俞大猷比戚继光大了二十多岁，头发花白，脸被海风整日吹刮，粗糙得像皲裂的老树皮。
他的手指是弯的——常年握枪，指节变形，伸不直了。
他年轻时练过少林棍法，能一棍打断碗口粗的木桩。
后来上了战场，棍法改成了枪法，枪法改成了战法。
他的手下叫他“俞老虎”，因为他冲起来的时候像老虎。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平广西瑶乱，驱浙江倭寇，剿广东海盗，灭福建倭患。
他身上有十七处刀伤，三处箭伤，左肋的肋骨断过两根，接上了，阴雨天还会疼。
我第一次见俞大猷，是在宁波的海边。他蹲在船头擦枪，指腹顺着枪身慢慢摩挲，每一处纹路都擦拭得一丝不苟。
铁铸的枪管被常年的烟火熏得乌黑发亮，布条一擦，便沾了厚厚的一层黑灰。
他擦完枪管，又擦枪托，枪托是硬木的，被手汗磨得光滑发亮。
他擦完了，把枪举起来，对着阳光眯起眼瞅了瞅枪口，指尖蹭了蹭枪膛边缘，放下，又攥紧布条重新擦了一遍。
“你是北边来的？”他问我，没有抬头。
“是。”
“北边也打仗？”
“打。”
“哪儿都打。”他把布条扔进海里，布条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沉下去了。“南边也打，东边也打。这天下，就没有不打仗的地方。”他站起来，把枪扛在肩上，看着海面。海面上飘着几艘渔船，白帆被风灌得满满当当，鼓鼓地张着，在浪涛里晃悠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倭寇也是人，不是鬼。是人就能杀。能杀就能打赢。”他顿了顿，“你要不要留下来？”
我留下来了。
俞大猷的水师停泊在宁波外的海面上。船不大，但结实，船底包着铁皮，船头装着撞角。
船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油光锃亮的火炮和磨得发亮的刀枪。
他指挥水师作战的方式和戚继光不同。戚继光在陆上列阵，把倭寇引到预设的战场上，然后围歼。
俞大猷在海上追着倭寇的船跑，你跑我就追，你停我就打，你打我就跑——跑完了再回来。
他的船比倭寇的船快如疾风，炮比倭寇的炮准如流星，手下的兵比倭寇狠如饿虎。
他自有一套御敌章法，绝不与倭寇硬碰硬，凭的是那浸在海风里的十足耐心，一点点消磨敌人的锐气。
嘉靖三十一年，倭寇进犯浙东一带，俞大猷被调任为宁波参将，主持抗倭事宜。
他在宁波外海截击倭寇船队，那天下了雨，海面上起了雾。
倭寇的船从雾里钻出来，以为能打个措手不及。
俞大猷的船早就等在那里了。他站在船头，炮手蹲在两舷，火绳已经燃起来了。
等倭寇的船靠到三百步，他下令开炮。
第一轮炮击，倭寇的船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海水灌进去，船开始倾斜。
倭寇慌不择路地跳进海里，像丧家之犬般拼命往岸上游。
俞大猷麾下的士兵划着快船紧追上去，长矛猛刺、钢刀狠砍，不多时，海面上便漂满了倭寇的尸体。
嘉靖三十一年，倭寇进犯浙东一带，俞大猷在海上阻截敌人，焚烧倭船五十多条，取得较大战果。之后他配合戚继光等将领，用福建楼船大败倭寇，歼敌四五千，击沉敌船140多艘，彻底平定苏浙倭患，俞大猷也因功被提升为苏浙副总兵。
那一仗打完，俞大猷的背上多了一道伤。
他挺立在船尾，军医用粗线银针缝合他的伤口，银针穿过皮肉时发出轻微的声响，粗线拉出时带起血丝，他紧咬着牙，喉间闷着粗气，自始至终没有喊一声疼。
缝完之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说：“下次，再打。”
沈渡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手指在枪管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很稳，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嘉靖四十一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九夜，倭寇趁戚家军回师浙江休整之机攻陷兴化府城，全城遇难人数达3万余人。
这是自有倭患以来被倭寇攻陷的第一座府城，也是唯一一次，消息传来，朝野哗然，朝廷震动，连下三道圣旨，调戚继光入闽，命俞大猷率水师协同。
戚家军自陆路星夜疾行，俞大猷水师从海路迂回包抄，两路兵马水陆并进，于兴化城下会合。
那一夜，我在戚继光的营帐外。戚继光尚未歇息，他伏在案上凝神研究地图，炭笔在兴化城墙上重重画了一个圈，圈外又勾出数条纵横的线，再添上几个凌厉的箭头。
他这般画了许久。
俞大猷从海上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十几个字：“明早潮涨，火炮可及南门。”
戚继光看完了信，把它折好，压在案角。
他站起来，走出营帐，看着海的方向。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俞大猷船队的灯火，像一串漂浮的萤火虫。
他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他走回帐中，把地图卷起来，吹灭了灯。
嘉靖年间的平海卫抗倭之战中，二十一日清晨，三路明军合击倭寇。
戚家军为中军从陆上正面进攻，以火器打乱倭贼前锋骑兵后乘势猛攻，俞大猷部从右翼配合进攻，刘显部从左翼截断倭寇退路，倭寇三面受困，只得狼狈溃逃，窜回老巢。
三路明军乘胜追击，将敌人围困于巢中，并借风火攻，荡平了倭巢。
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戚继光带领戚家军驰援福建，参与兴化之战，先是以先锋身份围攻平海卫，只用了四五个小时便歼倭2000多人，之后又率兵追击逃窜的倭寇，再斩三千，此战共解救被掳男女3000多人，明军成功收复兴化城。
俞大猷的船队借着涨潮驶到火炮射程之内，他站在船头，看着南门的方向。
炮手们蹲伏在船舷边，火绳已然点燃，点点火星在料峭晨风中忽明忽暗。
俞大猷伫立船头，静候片刻，潮水裹挟着战船又向前迫近了数丈。
他缓缓抬起右臂，又稳稳落下。
火炮齐发。弹丸砸在南门城墙上，夯土飞溅，墙砖碎裂，砸出一个缺口。戚继光在城下见城墙塌陷，拔刀在手，未回头，厉声喝道：“冲！”
戚家军如猛虎出笼，呐喊着涌入城中。倭寇从缺口往外溃逃，被刘显截住，被俞大猷的船队从海上轰击。
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的兴化之战，戚家军先是围攻平海卫斩首两千余级，又追击倭寇斩杀三千，还救出被掳百姓三千余人。
据《明史·戚继光列传》记载，嘉靖四十二年平海卫之战后，戚继光因战功卓著进都督同知，世荫千户。
沈渡随戚家军冲入兴化城时，只见街道上尸骸遍布，惨状触目惊心。
他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废墟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已经死了，他还抱着。
他走过去，蹲下来。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们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沈渡没有回答他，伸手把孩子的眼睛合上。
兴化大捷之后，倭患基本平定。残余的倭寇逃回海上，再也不敢大规模登岸。俞大猷被调去广东，继续清剿残余。戚继光留在福建，整顿海防。两个人从此分开了。此一别，二人终未再相见。
俞大猷打仗的时候得罪了人。他生性刚直，不擅圆滑变通，朝中无靠山可依。
张经被斩，胡宗宪被逼死，活下来的将领要么低头要么退。
俞大猷不会低头，也不会退。
抗倭名将俞大猷战功累累却屡遭弹劾，嘉靖三十四年，他随张经取得王江泾大捷，却因赵文华兵败被诬劾为“纵贼”，被削夺世荫；嘉靖三十七年，岑港大胜，他先后杀倭寇四五千人，几乎平定倭寇，结果世袭荫庇的特权被夺；他还曾因战功被冒领，一生多次被弹劾免官，却始终全力打击倭寇。
他的家在泉州城外的一座小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荔枝树，树下有一张石桌。
他每日坐在石桌旁饮茶，看云卷云舒，看枝桠摇曳，看飞鸟掠过，有时也望着远处的海天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