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兵魂:三千年战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242章 甲申·一片石
  崇祯十七年四月,山海关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从北边猛灌过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如针砭骨。
  吴三桂坐在城楼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纸已被他翻来覆去摩挲了无数遍,边角被捻得发毛起絮,深深的折痕里磨出了细绒。
  信纸是白的,笔迹是旧墨,有些地方墨色深,有些地方淡,落笔时纸面不平,字迹微微浮动。
  信上说:降则全家保全。
  他父亲的字他认得,但纸上那个指印他认不准,指腹按下去的纹路被墨洇开了,模糊成一团暗影,他凑近了看了又看,终究还是辨不清那团模糊的暗影。
  送信的人已经退到门外。
  吴三桂把信纸胡乱折起,掼在案角,起身踱了几步,又猛地折回来,一把抓起信纸扫了一遍,目光锐利得像掠过高空的鹰。
  他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城外遍野都是大顺军的旗帜,那面“闯”字旗斜插在山脚下的平地上,旗杆被风吹弯了又猛地弹回来,布面绷得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走出城楼的时候,他的副将站在台阶下等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先开口。
  吴三桂走下台阶,沿城墙内侧走了一段,士兵们蔫头耷脑蹲在墙根底下,有人正往刀鞘上缠着磨得发白的布条,有人斜靠着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像寒风里晃荡的枯草。
  他停在一个正在磨刀的士兵面前,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将军”。
  吴三桂点了点头,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他闷头走了一段路,忽然弯腰捡起地上一截朽烂的麻绳,在冻得发僵的手里攥了半晌,又像攥着团烂泥似的嫌恶地扔掉了。
  信已经送走了。
  使者带着信从侧门出发,沿着山脚下的羊肠小道往北走。
  信很短,他记得那封信是在天亮之前写的。
  顺治元年(1644年)四月十五日,多尔衮在翁后(今辽宁阜新附近)接到吴三桂的“乞师”书后,当即决定改变原本绕过山海关的进军路线,直趋山海关,并且以日行两百里的速度率骑兵昼夜兼程,最终于四月二十一日晚抵达山海关城外十里处扎营。
  清军原本计划绕过长城突入中原,顺治元年(1644年)四月十五日进至翁后(今辽宁阜新附近)时,接到镇守山海关的明辽东总兵吴三桂的求援,遂放弃原计划,改道从连山(在今辽宁葫芦岛市境)、宁远一线日夜兼程疾趋山海关,直奔而去,在四月廿一之前赶到了山海关附近的指定位置。
  那一路尽是碎石坡与密匝的矮灌木丛,马腿被带刺的枝条划出细密的血口子,整支队伍里没有一点灯火,连马蹄都严严实实裹了厚布。
  走在最前面的斥候摸到一块倒伏的石碑,碑面朝下,他用脚踢了一下,没有翻过来看,继续往前走了。
  李自成麾下的斥候曾在深夜听见些许异动,循着声响摸了一段路,却什么也没瞧见,唯有夜风在黑夜里呼啸而过,他顿了顿,转身退了回去。
  他没有上报,值守的将领后来问起时他说了一句“风太大”,就回去睡了。
  天色将亮未亮时,大顺军的营地开始冒出炊烟。
  烟从几处火堆里袅袅升起,刚聚成一缕细柱就被风扯得粉碎,贴着地面四下漫开,如一层轻薄的寒雾。
  营地里有人在舀水,有人蹲在地上折树枝。
  一个士兵端着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朝北边看了一眼,又蹲下去了,开始往自己碗里舀汤。
  没过多久,有人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贴着地面滚滚而来,先是一阵沉闷的嗡响,仿佛有一根巨大的木槌在远处反复敲击地面,节奏沉实而均匀。
  营地里有人握着碗的手顿了顿,侧耳凝神听了两秒,见没什么异样,又低下头呼噜呼噜喝起汤来。
  但声音越来越近。
  等有人抬头朝北边看了一眼时,已经能看见灰白色的尘头从山坳后面翻涌出来。
  那人愣了一瞬,手里的粗瓷碗“哐当”掉在地上,热汤溅得满地都是,冒着白气。
  清军的骑兵从山坳里涌出来,没有列阵,没有喊杀,直接朝着营地冲过来。
  马速很快,蹄声密集得像一阵短促的暴雨,营地的炊烟被马蹄搅散了。
  最外围的帐篷还没有被掀开,第一个骑兵就已经冲到了营地边缘。
  有个大顺兵被冲来的战马狠狠撞翻在地,他刚撑着地面要爬起来,后面的马蹄便重重踩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蜷着身子往前捱了两步,便再也不动了。
  火堆被马蹄踢翻,火星“噼啪”溅在帐篷布面上,焦糊的黑烟很快从营帐缝隙里冒了出来。
  那面“闯”字旗在营帐之间摇了一下,旗杆底部被一根绳索绊住,整根旗杆倾斜着倒下去,旗面盖在一匹马头上,马受惊后朝前猛冲,旗杆被拖在地上滑了一截,旗面上很快糊满了一层泥。
  吴三桂的关宁铁骑从侧门杀出。
  他们的左臂上缠着白布,排成纵队,从城门洞里涌出来,马蹄踏在石板上,声音比清军的蹄声更脆。
  他们没有喊叫,队列压得很紧,前排长矛平举,后排骑兵把弓弦搭上了,但没有立刻放。
  他们从左侧斜切入战场,直直撞上溃散奔逃的大顺军残部。
  大顺军的阵型已经被清军冲散了,残部分散成几小块,有的还在尝试围拢,有的已经往后撤。
  有人看见了那面白布,愣住了,在转身时被长矛刺中。
  那人被矛尖带了一下,肩膀翻过来,白布从他的左臂上蹭掉了,落在泥地上,被后面跑过的马蹄踩入土里。
  战场上的人与影开始搅成一团,再也辨不清谁是谁。
  灰黄色的尘土越来越厚,人和马在尘雾里只剩下轮廓。
  有人跑错了方向,一头扎进清军的骑兵队里,被卷走了。
  有人丢了武器,仍跌跌撞撞往前跑了几步,猛地撞上一人,两人齐齐摔倒,像两团泥似的相互缠着滚了半圈,便再也没了动静。
  马蹄踩过倒在地上的旗帜,布面上那块被泥糊住的字被踩裂了,布面破了一个大洞。
  周遭的声响渐渐稀薄起来,先是几声零星的惨呼,接着是一两声重物倒地的闷响,转瞬便被呼啸的风声彻底吞没了。
  李自成被他的亲兵裹着往西走。
  他的马跑得很快,风灌进嘴里,他低头伏在马脖子上,等马蹄声稍微慢下来才抬起头朝后看了一眼。
  尘雾遮住了后面的视线,他什么也看不清。
  头盔不知何时掉了半边,帽檐歪耷在一侧,他抬手按了按,没能扳正,便任由它歪着,再没心思理会。
  吴三桂骑马缓缓踏过那片布满血渍与残肢的石滩。
  他已剃了发,后脑勺露出一圈青白的头皮,衣领紧紧贴着汗湿的后颈,每走几步便忍不住抬手去摸后脑勺,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空茫。
  他的马缓步前行,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空旷的石滩上格外清晰。他经过一个俯卧的尸体时勒了一下马,那具尸体趴在一块大石头上,半个身子悬空,大顺军的号衣已经碎了大半。
  吴三桂没有下马,他低头看了看,喊了一声那人的名字。那人没有应。吴三桂喉结动了动,等了一会儿,哑着声催马走了。他的马朝前走了几步,其中一只后蹄踩中了被遗弃在地上的一根短矛,矛杆被踩断,断口崩出一截白茬,断口裂开了,渗出一丝水迹。他的马没有停。
  沈渡站在那片石滩的边缘。风早已停了,唯有偶尔几缕贴着地面掠过,卷起薄薄一层灰土,在石滩上打着旋儿。他走进石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绕开地上的东西。
  他蹲下来,在一块石头旁边看到了一截木柄,那截木柄很短,末端已经烧黑了。他看了片刻,把木柄捡起来握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顾言淮站在山海关外的一片石遗址上。碎石滩已被修整一新,石头铺得齐整规整,原本深褐的石色也浅淡了不少。他蹲下来,掌心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