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九年春,西北草原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准噶尔汗国的骑兵就已越过边境。
雍正帝急调傅尔丹为靖边大将军,率满蒙八旗精锐一万余人,直扑准噶尔腹地。
谁也没想到,这场精心策划的远征,会成为清王朝开国以来最惨烈的败仗。
雍正九年,和通泊之战爆发。
清军误入准噶尔军包围圈,在和通泊湖畔陷入绝境。蒙古骑兵挥舞着马刀,像潮水般涌来,清军阵脚大乱。
雍正慑于准噶尔的实力,只好暂时罢兵言和,将解决准噶尔汗国的重任交给儿子乾隆。
佟福所在的火炮营首当其冲,准噶尔的骑兵专门盯着清军的火炮手砍杀。
他亲眼看着佟校尉被马刀劈中头颅,脑浆溅在炮管上,还冒着热气。
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惨叫声、马嘶声、火炮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他耳膜生疼。
佟福在那一战中活了下来。
他蜷蹲在层层叠叠的尸体堆里,身体冻得僵硬,只有手指还能微微动弹。
周围的尸体堆积如山,有清军的,也有准噶尔骑兵的,鲜血染红了雪地,又很快冻成了黑色。
他不敢出声,生怕被准噶尔的巡逻兵发现,只能屏住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他脸上糊满了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身边战友的,耳朵被火炮的轰鸣震得像是钻进了无数只马蜂,只剩一片嗡嗡的死寂,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被这死寂吞噬。
他想起佟校尉的坟,想起爷爷拉着他的手说“乌兰布通……昭莫多……”。
想起自己说“我要去当兵”。
他咬碎了牙,用肩膀顶住炮身,把裂了膛的火炮从冻硬的雪地里一点点拖出来。
炮身冰冷刺骨,冻得他肩膀失去了知觉,每一次用力,都能感觉到骨头在咯吱作响。
他想起爷爷的话,想起佟校尉的死,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支撑着他继续往前走。
每一步都在雪地里打滑,足足拖了一里多地,终于挪到了清军残存的营地。
他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炮管往下淌。
他用麻绳把裂口缠住,往炮膛里塞火药、塞弹丸,点燃引线。
火炮响了。
炮管炸了,他被震飞出去,晕了三天三夜。
乾隆二十年,紫禁城的养心殿里,乾隆帝看着西北地图,眉头紧锁。
准噶尔汗国的叛乱如同毒瘤,困扰了康雍乾三代帝王,乾隆下定决心,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乾隆二十年,乾隆帝为彻底解决准噶尔这一西北边疆的心腹大患,调集五万精锐清军,兵分两路向准噶尔腹地伊犁挺进西征。
以班第为定北将军、阿睦尔撒纳为定边左副将军统领北路大军,永常为定西将军、萨喇勒为定边右副将军统领西路大军,于二月分批出发。
佟福已经老了,不过四十多岁,脸上却爬满了风霜刻下的深深纹路,看起来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他在军队里很受尊敬,年轻的士兵们都叫他“佟老炮”,因为他是和通泊之战唯一活下来的火炮手。
他左耳聋聩,左手缺了两根手指,走路一瘸一拐——这都是和通泊之战留下的旧伤。
军队一路向西,穿过戈壁沙漠,越过草原山脉,佟福坐在马车上,看着年轻的士兵们充满朝气的脸庞,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和通泊之战的惨烈,想起了死去的战友,暗暗发誓,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他跟着士气高昂的清军一路推进,仅用四个月就攻占伊犁。
随后在格登山之战中,清军派22名骑兵夜袭达瓦齐大营,击溃叛军,达瓦齐率残部逃窜后被擒获,准噶尔汗国就此灭亡。
战后乾隆钦赐这片原叫西域的地方为“新疆”。
他站在伊犁河畔,河水浑黄湍急,河岸上长满了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看着眼前的河水,想起了和通泊之战的惨状,想起了死去的战友,泪水模糊了双眼。
他要放这一炮,告慰死去的英灵,告诉他们,准噶尔汗国终于灭亡了。
他把火炮架在河岸上,朝着西边放了一炮。
弹丸呼啸着飞出去,带着破空之声,“咚”地砸进河里,溅起一朵硕大的水花,水花落在河面上,激起层层涟漪。
他放下火把,蹲下来,看着河对岸的草原,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爷爷的话,想起了佟校尉的死,想起了自己的一生,仿佛就在昨天。
草原莽莽苍苍,一望无际,一直铺展到天与地相接的地方。
云在地上投下巨大的影子,缓缓移动。
“爷爷。准噶尔没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刚一出口,便被旷野的风揉碎、吹散了。
乾隆二十年(1755),佟福正在伊犁休整,突然传来阿睦尔撒纳叛乱的消息。
他气得浑身发抖,刚刚平定准噶尔汗国,又发生叛乱,死去的战友岂不是白死了。
乾隆二十年(1755)阿睦尔撒纳在伊犁公开发动叛乱,伊犁城内一片混乱,叛军四处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
致使驻守伊犁的定北将军班第兵败自杀,西北边疆一时变乱四起,清军损失惨重。
佟福跟着清军一路平叛,他虽然年纪大了,但打起仗来依然勇猛,火炮在他手里,依然能发挥巨大的威力。
乾隆帝采取各个击破的策略,先平定喀尔喀蒙古青滚杂卜的叛乱,再西向平叛,清军势如破竹,叛军节节败退。
到乾隆二十二年(1757),阿睦尔撒纳叛乱被平定,佟福站在伊犁城头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五味杂陈。
乾隆二十五年,深秋的张家口,寒风凛冽,树叶落尽,一片萧瑟。
佟福死在这一年的冬天,他的生命像燃尽的火把,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骑着一匹老马,从伊犁出发,一路向东,走了整整三个月,才回到张家口。
他的心里很平静,这辈子打过的仗,经历过的事,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他回到张家口——这片畿辅八旗驻防的区域,死在佟校尉的坟旁边。
他穿着依照八旗规制打造的火炮手甲胄,甲胄上的铜钉早已锈迹斑斑,边缘也磨损得厉害。
但他依然穿着它,仿佛穿着它,就能回到那些战火纷飞的岁月。
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火把,火焰早已燃尽,只余下一截熏黑的木棍。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的皱纹很深,像被刀刻过一样,颧骨上的皴裂还在——是草原的风沙留下的。
寒风呼啸着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在他的身上,仿佛在为他送行。
佟福没有儿子。
他打了一辈子仗,终其一生未娶。
他的侄子给他立的碑,碑上刻着“炮手佟福之墓”。
碑文里没有写和通泊,没有写伊犁,没有写他打过的那些仗。
只有名字。
佟福的侄子也当了兵。
不是火炮手,是骑兵。
他披挂八旗甲胄,策马出张家口,一路向西而去。
我在佟福的坟前站了许久,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看着眼前的墓碑,心里充满了敬意,佟福的一生,是为国家征战的一生,是值得尊敬的一生。
风从草原深处卷来,裹着沙尘与马粪的腥膻,也裹挟着跨越千年的苍凉。
我转过身,往西走。
顾言淮站在张家口的长城上,长城蜿蜒于山脊之上,像一条巨龙,盘踞在群山之间。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披风,站在烽火台上,望着西边的方向,眼神深邃。
长城蜿蜒于山脊之上,烽燧连绵,有的依旧矗立,有的已然坍塌。
风从塞外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也吹得我心里泛起阵阵波澜。
我走到他身边,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望着西边的方向,喃喃自语。
“从乌兰布通到昭莫多,从科布多到伊犁,从康熙到乾隆。”
“噶尔丹在昭莫多之战中,面对清军约七万大军的围剿,主力尽失后兵败流窜,众叛亲离,次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