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被押走之后,营地里安静了三天。
沈渡留意到,那些兵丁围在火堆边说话的声音,比往日低了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不是说母亲在的时候他们不敢说话。
而是母亲走了之后,他们像是在重新适应一种没有人在头顶上压着的感觉。
有人开始在夜里哼调子,有人在营帐之间踢毽子。
一根鸡毛插在铜钱孔里,几个人围成一圈用脚面掂着传,传丢了就哈哈大笑。
那种笑声在沈渡听来有些陌生。
他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在营地里听见有人这样笑了。
第四天,新的统帅到了。
沈渡是在午后看见那队人马的。
比讷亲来的时候简朴得多。
没有白马,没有银鞍具,没有一排穿得干干净净的随从。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枣红色的矮脚马。
马背上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棉甲,甲片上有几处擦痕,肩甲上有一道裂缝,用麻绳拴住了。
人矮壮,肩膀宽,脸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颧骨上有一块蜕皮的白斑。
他的马后面跟着十来个人,骑马的步行的都有,衣着和普通兵丁看不出太大区别。
沈渡站在一棵核桃树下面,看那个人在营地中央下了马。
他把缰绳随手递给身边一个亲兵,在帐前站了一下。
目光扫过营地的布置——帐篷的朝向、炮位的排列、哨岗的位置——不过四五息的工夫,便将一切尽收眼底。
然后他弯腰钻进大帐去了。
沈渡注意到他弯腰的幅度比母亲大得多。
身体前倾的角度,像是常年在山路上低头赶路的人,自然而然养成的习惯姿态。
当天傍晚沈渡在营地里听到两个老兵在说这个人。
一个说:“来的这个是傅恒,皇上的小舅子。”
另一个啐了口唾沫:“管他是谁的小舅子,能打仗就行。”
前一个笑了一声:“听说他在金川那边打了几个寨子,有经验。”
后一个没再说话,用火钳子拨了一下火堆。
火星猛地蹿起来,在渐暗的天色里亮了一瞬,便转瞬熄灭了。
傅恒到任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改了炮位的布置。
沈渡第二天早晨看到那些红衣炮被重新调整了位置,炮口的角度从直射改成了仰射。
炮尾被垫高,炮口斜斜指向半空,炮弹不再平直射向碉楼墙面,而是呈高抛弧线飞上去,砸落在碉楼的顶部与上层墙体。
沈渡站在新炮位旁边看炮手们操作了一轮试射。
炮弹飞出去之后的落点比之前高了两三丈,砸在碉楼上层的石壁上。
那块区域比底层薄一些,弹着点周围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傅恒在第三天召集了将领议事。
沈渡没有走近大帐,他站在营地外围的坡上,隔着几十步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
傅恒最后一个出来。
他立在帐门口,面朝碉楼的方向静立片刻,右手搭在腰间刀柄上,拇指在柄头上来回蹭了两下——动作细微,不仔细瞧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他转身回帐去了。
接下来半个月里,清军的打法变了。
炮击从集中轰击一处改成了分层打击——上层的炮打碉楼顶部,中层的打腰部,下层的平射打墙根。
三层的炮弹交替落在碉楼的三个部位上,不像之前那样密集地集中在同一区域,而是像拆一件东西一样一层一层地剥离。
沈渡每天都站在同一个坡上看炮击的效果。
日复一日,他看着碉楼墙面上的弹痕从零散分布到层层重叠,从浅浅凹痕到片片碎落。
那个过程慢得像钟表上的时针,不盯着看就感觉不到变化,但过了半个月再回头看的时候,墙面和半个月前已经明显不一样了。
寨里的守兵也在变化。
沈渡观察到射孔里射出的火铳频率比之前稀疏了一些,间距拉长了,有时候一轮射击之后要过好一阵才有下一轮。
有人在短缺火药或者弹丸——或者只是人少了。
三月里的一天早晨,炮击之后寨墙里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出回击的火铳。
等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射孔里依然没有动静。
沈渡立在坡上望向寨子方向,隔着那片被炮弹犁过无数遍的砾石地,晨雾中的寨墙轮廓比往日更显死寂。
没有人在雉堞后面走动,彩色旗幡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风里翻卷,贴在了旗杆上,垂着不动。
傅恒下令前进。
清军的队列从营地前沿压出去,散兵线比讷亲指挥时拉得更开,人与人之间隔了四五步。
前排的兵丁脚步滞重,每一步落下前都要仔细扫视地面,目光在绊脚石与弹坑间反复逡巡。
沈渡跟在了队伍的末端,隔了约三四十步的距离。
他踏过那片被炮火犁了无数遍的砾石地时,脚下忽然触到一枚嵌在泥中的铅弹头,那弹丸原本半埋在土里,被踩得一滚,露了出来。
他弯下腰捡起来看了一眼,铅面上有被咬过的齿痕,大概是被哪一门炮的后坐力震飞出来落在这里的。
他把铅弹放回原处,继续走。
队列靠近寨墙约百步的时候,射孔里忽然同时射出了一排铅弹。
前排的人被扫倒了几个,其余的人立刻卧倒在地,趴在砾石地面上朝射孔回射。
火铳的硝烟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一层叠着一层漫开,贴着地面像蛇一般朝寨墙方向游曳。
沈渡在队尾蹲下来,靠着路边一块半埋的石板后面,看着前面的交火持续了约两刻钟。
然后寨墙上的射孔一个一个地哑了——不是全部同时停的,是先从左边开始,那一个射孔里不再冒烟了,然后是右边那个,然后中间的也停了。
最后一个射孔的火光熄灭后,寨墙前的空地上只剩清军火铳的零星回响,隔几息响一声,又隔几息响一声,最终归于死寂。
沈渡站起来,跟着队列往前走了最后几十步,走到寨墙下面。
寨门是敞开的,门板歪斜着靠在一边,门上钉的铁皮已经被撬走了大半,只剩下几排铁钉的空洞。
他跨过门槛走进寨子里的时候,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气味。
硝烟与血腥交织的气味,被石墙死死封在寨中散不出去,在巷道里打着旋儿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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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里没有人。
守寨的人早已从后山撤走,地上只散落着些零碎物件。
一只翻倒的木桶,几件扔在地上的褐色短衫,一柄折断的火铳,铳管弯了,像一个被掰折了的手指。
沈渡走到寨子中央那座碉楼底下,仰头看了看它的顶部。
顶部被炮弹炸开多处缺口,石板顶盖碎了大半,残片狼藉地散落在碉楼周围的空地上。
他伸手摸了摸碉楼底层的墙面,那些炮弹留下的弹痕比他从远处看到的更深,有些凹坑的深度超过了两寸,边缘的石片像绽开的鳞片一样翘着。
他绕着碉楼走了一圈。
在背阴的一面,他看见了几个石片拼成的图案——像是用碎石子在地上摆出来的,圆形,中间一个十字,十字的四个角上各放了四粒小石子。
沈渡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石子,有一粒是白色的石英,其余的都是普通的灰色片麻岩。
他不知道摆这个图案的人是谁,也不知道摆来做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碰那些石子,站起来走了。
大金川的寨子在那之后被清军一座一座地攻克。
在乾隆十二年平定金川的战事中,傅恒的打法很稳定——针对大金川土司建在险要之处的坚固石碉楼,他先下令用大量火炮猛烈轰击,再让清军在炮火掩护下逼近,随后与守兵短促接火,等寨中弹药耗尽或守兵伤亡到一定程度就撤走,再转攻下一座。
沈渡追着清军的推进线,从勒乌围到刮耳崖再到噶尔崖,一路走过的寨子,模样竟都相差无几。
碉楼、寨墙、射孔,以及最后撤走时留下的那些零碎的遗物。
在噶尔崖的寨子里沈渡第一次见到了海兰察。
那是四月里的一天。
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