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从崤山峡谷走出来之后往西走了很久。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过了渑池,过了函谷关,进入了秦国的地界。
路上遇到了几个从崤山逃出来的秦军士兵,有的身上带着伤,有的丢了兵器,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是走着。
他们看见沈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人说话,各自走各自的路。
有一个人的腿瘸了,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沈渡经过他旁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
那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又把头转回去继续走了。
沈渡跟了他一段路,后来那个人在路边坐下来,沈渡从他旁边走过去,没有停。
沈渡在雍城附近停了下来。
他在城外的一片树林里住了下来。
树林不大,十几棵榆树槐树挤在一处,树冠遮了半片天,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林边淌着一条小溪,溪水浅得漫不过脚踝,水底铺着的卵石个个圆溜溜的,被流水冲刷得发亮。
他在树林里找了一处干燥的地方,背靠着一棵老榆树坐下来。
榆树的树皮粗糙,硌着他的后背,他把袍子垫在中间,好受了一些。
他每天到城门口去听消息。
城门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赶车的、挑担的、牵牲口的、背包袱的往来不绝。
有人在城门口摆摊卖粥,一口大锅支在摊子上,锅底燃着活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翻着泡,白色的水汽腾起来,风一吹就散了。
沈渡在粥摊旁边蹲着,听那些喝粥的人说话。
秦穆公没有杀孟明视、西乙术、白乙丙。
传消息的人说,秦穆公穿着素服出了雍城东门,一直走到郊外,站在路边等。
那天风势很急,黄土从路面上卷起来,扑在脸上,糙得发疼。
秦穆公没戴帽子,头发散着,素服的袍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一下一下地拍在小腿上。
他站在路边,面朝东面的方向,一动不动。
路边站着几个随从,没有人说话,风吹得他们的袍角也在翻卷。
周遭的百姓窃窃私语,话里话外都断定,三个丧师辱国的败将,回来必被砍头示众。
三个人从东面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孟明视走在最前面,衣衫褴褛,脸上有泥有血,头发散着,嘴唇干裂到翻白皮。
西乙术和白乙丙跟在后面,步子拖沓,脚上的鞋磨穿了底,脚趾从破洞里伸出来,踩在碎石路上。
他们走到秦穆公面前,站住了。
秦穆公往前走了一步,说:“孤之过也,非尔之罪。”
声音不大,但路边的人都听见了。
三人齐齐跪倒,膝盖砸进松泥里,发出一声闷响。
秦穆公弯下腰,把他们扶起来。
他左手按在孟明视的左臂上,右手按在孟明视的右臂上,按得很紧,手指节发白。
沈渡站在人群外面,隔着几十步远,看见秦穆公扶他们起来时手按在胳膊上的位置,看见他弯下腰时后颈上那道深深的皱纹,看见他直起身来时袍角甩动的弧度。
他把这些都记住了。
三个人被扶起来之后,站在路边。
孟明视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
西乙术和白乙丙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秦穆公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城里走。
三个人跟在后面。
路边的人让开一条路,看着他们走过去。
沈渡注意到孟明视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大概是崤山那一仗留下的伤,脚踝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暗色的血迹。
他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孟明视回来之后,日夜操练兵马。
沈渡每天去城门口听消息,路过校场的时候听见里面喊杀声一阵一阵传出来,戈矛碰撞的声音铿锵作响。
他有时候停下来,站在校场外面的土墙根下,从墙头的缺口往里看一眼。
校场很大,地面被踩得硬邦邦的,上面铺了一层黄沙,沙子被兵卒的脚踩得实实的。
孟明视站在校场中央,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手指戳在竹简上的某个位置,对旁边的军官说着什么。
军官点着头,跑开了,过了一会儿,队列又动起来了,前排的兵卒往前推,后排的向两侧散开,戈和矛的刃口在日光下闪着青灰色的光。
沈渡记住了孟明视说话时手指戳在竹简上的位置,记住了军官跑开时袍角甩起来的弧度,记住了前排兵卒往前推时脚掌落地的角度。
校场边立着几个箭靶草人,浑身插满了箭,有的早已被射散了架,断裂的草秆从裂口露出来,枯黄的稻草散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兵卒们射完一轮,便快步跑向草人,拔出箭抱回,整理好后再次列队射击。
沈渡看见一个年轻兵卒蹲在地上拔箭,拔一根,在袖子上擦一擦,插进腰间的箭囊里。
他的动作格外熟练,拔箭、擦杆、插囊,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多余的停顿。
沈渡记住了他拔箭时手指捏在箭杆上的位置,记住了他擦箭时袖子在箭杆上蹭过去的角度。
校场外立着一棵老槐树,枝桠茂密,树下蹲着几个轮休的兵卒,正就着树荫啃干硬的麦饼。
沈渡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话。
一个说:“孟将军天天操练,操练完了又操练,也不让人歇口气。”
另一个人却怒喝道:“歇什么歇?崤山一战,秦军三万人全军覆没,这等奇耻大辱未报,你竟敢歇?”
前一个不说话了,把干饼掰成小块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说:“那也不能往死里练啊。”
后一个说:“不往死里练,下次还输。”
前一个把剩下的干饼塞进嘴里,没再接话。
沈渡蹲在几步远的地方,把那些话记住了。
他记住了前一个兵卒掰干饼时手指弯曲的弧度,记住了后一个兵卒说话时下巴抬起来的幅度。
有一天傍晚,沈渡从城门口回来,经过校场的时候看见孟明视一个人站在校场中间。
天快黑了,校场上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手里攥着那卷竹简,没有看,只是攥着。
他面朝东面的方向站着,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竹简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土墙外面,看着他走过去。
他记住了孟明视面朝东方站着时肩膀的宽度和身高的比例,记住了他把竹简塞进怀里时手掌按在衣襟上的动作。
第二年春天,孟明视率军攻晋。
沈渡没有跟着去。
他在雍城外面的树林里坐着,等消息。
那几天风很大,黄土从城外的田里卷起来,扬到树林里,落在树叶上,落在沈渡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里。
他每天从树林走到城门口,从城门口走回树林,来回走,等消息。
城门口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那些家里有男人跟着出征的,都待在家里等消息,不怎么出门。
粥摊的老汉还在,锅里的粥还是咕嘟咕嘟地翻着泡,但来喝粥的人少了,老汉蹲在摊子后面,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脑袋耷拉着。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下午,从东面回来的兵卒进了城门,在街上喊了一嗓子。
沈渡从树林里出来,走到城门口,听见有人在说:“又败了,彭衙那个地方,晋国人说咱们是‘拜赐之师’。”
旁边的人听了,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把手里攥着的干草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沈渡蹲在几步远的地方,把这些都记住了。
他把“拜赐之师”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和崤山峡谷里那个年轻人蹲在车轮后面发抖的样子放在一起。
彭衙之战的消息传开之后,雍城里的人有好几天不怎么说话。
沈渡在城门口蹲着的时候,看见那些进进出出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嘴抿着,眼睛看着路,步子比平时快一些。
有一个卖粥的老汉蹲在摊子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