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兵魂:三千年战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310章 ·邲之战(上)
  沈渡在晋军左翼的辎重营里。
  他从雍城外面离开之后往东走了两个多月。
  晋国正在征募民夫。
  征募的告示贴在黄河渡口的木板上,木板被风吹得卷了翘边,告示上的墨字早被雨淋得发糊晕开。
  大意还能看清:晋军要南下救郑,征募民夫运粮,管饭,有工钱。
  沈渡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一会儿,旁边有几个流民也在看。
  其中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说:“管饭就行。”
  另一个矮胖流民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往掌心哈了口白气,开口接话:“听说是去打楚国,楚国远着呢。”
  瘦高的年轻人把背上的破布包往上提了提,无所谓地撇了撇嘴:“远就远,反正在哪儿都是混。”
  沈渡没有搭话,跟着那几个流民一起去了征募点。
  征募点设在渡口旁边的一片空地上,几张矮桌拼在一起,桌后面坐着几个书吏,面前摆着竹简和笔墨。
  沈渡排在队伍后面,轮到他的时候书吏问了他的名字。
  沈渡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书吏头也没抬,笔尖在竹简上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在竹简上写了“无名”两个字,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一排独轮车,让他推一辆。
  沈渡指尖碰到冰凉的车木板,寒风卷着黄河的水腥气扑在脸上,他忽然觉得心头泛起一点可笑。
  走了两千里路,特意绕开了所有的战场,居然还是走到了战场上。
  沈渡被编在左翼的辎重队里,推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粮袋和箭筒。
  箭筒用草绳捆着,一根一根竖在车板上,箭羽朝上,白花花的一片,车一颠就轻轻晃,像一片白色的芦苇在风里摇。
  粮袋是麻布缝的,里面装着黍米,袋子口用麻绳扎紧,绳结打得很死,他试了试,解不开,也就不解了。
  铜器坯料也码在车上,粗铜块用草绳捆着,压在粮袋上面,车一颠就互相磕碰,发出闷闷的钝响。
  晋军驻扎在黄河的北岸,敖山和鄗山之间的一片台地上。
  台地很平,黄土被人马反复踩实,表面结了一层干硬壳,车轮碾过时发出干脆的裂响。
  营帐从台地的中央一直铺到黄河的岸边,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
  帐篷的布面被风吹得一鼓一瘪,一鼓一瘪,像整个营地在均匀呼吸。
  黄河在台地的南面,从西往东流,水色浑黄,流速不快,但河面宽,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南岸的边。
  只能看见水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灰线,灰线上偶尔有几点黑影在移动,大概是渡船。
  沈渡每天推着车在营地里走动。
  从辎重区到粮仓,从粮仓到伙房,从伙房到黄河边取水。
  他走在路上的时候听见周围的人都在说话,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打不打。
  有人说打,说楚国欺人太甚,郑国被围了这么久,晋国身为盟主不出兵说不过去。
  有人说不打,说楚军势头正盛,庄王亲自领兵,硬碰硬占不到便宜。
  说打的人嗓门大,说不打的人嗓门小,两种声音在营帐间此起彼伏,像两股涨满的潮水在营地里冲撞激荡。
  沈渡推着车从他们旁边经过,不插话,只是听着。
  他在辎重区卸粮的时候听见两个老兵在争论。
  一个说:“荀林父将军说了,先退,等楚军疲了再打。”
  另一个立刻反驳:“先縠将军说了,晋国的军队从来只有进没有退,退就是丢人。”
  前一个老兵嗤了一声,把手里的干草往地上一扔:“丢人总比丢命好。”
  后一个老兵猛地涨红了脸,把树枝往地上一摔:“丢了人,命也保不住!”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前一个把手里的一根干草放进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吐出来,站起来走了。
  后一个蹲在原地,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了两笔又抹掉,抹掉了又画。
  沈渡把粮袋码好,推着空车走了。
  他在营地里待了七八天。每天看着营里的兵卒或匆促或闲散地来来去去。
  他看见有人在磨刀,磨石搁在膝盖上,刀刃在上面推来推去,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磨石上积了一层铁灰色的浆水,那人把刀刃斜对着日头的亮光亮了亮,看清刃口没有豁口,才满意了,拿一块洗得发软的破布擦净刀身,慢慢把刀插回牛皮鞘里。
  他看见有人在写信,竹简摊在膝盖上,毛笔握在手里,墨汁蘸得太饱,落笔的时候洇了一片。
  那人盯着那片晕开的墨渍,默声卷了竹简,重新取了一片 blank 竹简,再一次捻笔蘸墨,这一次蘸得少了,落笔的时候没有洇。
  他看见有人在黄河边站着,面朝南岸,一动不动地看,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来,脸上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看见有人蹲在帐篷门口擦靴子,靴面上全是泥,那人用一块湿布把泥一点一点地擦掉,擦完了把靴子翻过来看靴底。
  靴底也全是泥,他又用一根细木棍把靴底的泥抠出来,抠得很仔细,每一道纹路都不放过。
  第九天的时候,中军大帐里传出了命令。
  沈渡蹲在辎重区的车旁边,听见传令兵从帐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
  喊的内容被风撕碎削去了一半,碎飘的话音里只拣出“渡河”两个字。
  辎重区的人开始动了。
  有人在收帐篷,有人在捆粮袋,有人在把箭筒搬上车。
  沈渡站起来,把车把握在手里,等着前面的车一辆一辆地动。
  他后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先縠带着他的部队擅自渡过了黄河,荀林父拦不住,只好命令全军跟进。
  先縠是副将,中军佐,地位仅次于荀林父,他一带头,左翼和右翼也不得不跟着动。
  整个晋军就这样被裹挟着往南岸挪去,像一条被拽着尾巴的僵蛇,身不由己地滑向了翻涌的河对岸。
  沈渡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这一仗,晋军输定了。
  军令不一,上下离心,这是最典型的败仗兆头,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这样,上位者的争执,最后都要由底下的兵卒用命来填。
  沈渡推着车上了渡船。
  船是木质的平底船,船板用榫卯和铁钉固定,船头包着铁皮,下水的时候溅起黄浊的水花。
  他站在船尾,手扶着车把,看着北岸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地变小。
  黄河的水从船底淌过,泛着厚重的浑黄,风里裹着泥沙的腥气,浑浊的水面浮着几根枯草,沾着一片碎布。
  碎布在水流里打了两个转,被船桨搅起的浪花压下去,再没有浮上来。像极了那些沉在河里的人。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南岸。
  南岸的岸线在日光下浮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岸后铺开一片平坦的黄土台地,台地尽头牵着一道淡淡的灰线,那便是楚军的营帐。
  灰线很细,细得像一根线头,但一直在那里,不动。
  第十四章 ·邲之战(中)
  晋军在南岸扎了营,离楚军大约三十里。
  三十里地,中间隔着一片起伏的黄土丘陵。
  丘陵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野草,草被秋天的霜打黄了,踩上去沙沙响。
  灌木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寥寥几片挂在枝头,被风扯得翻来翻去,叶背是哑然的灰白色,每翻一次都像晃着一片碎纸。
  沈渡每天推着车在营地和丘陵之间走动,从辎重区到取水点,从取水点到伙房。
  他走在路上的时候能看见远处楚军营帐的影子,灰蒙蒙的一片,在丘陵的尽头,像一层贴在地上的云。
  云不动,但偶尔有几点黑影从云里分出来,又缩回去,那是楚军的哨骑。
  两军对峙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没有响起过战鼓,也没有发出过一刀一箭。
  晋军的人在等,等荀林父的命令,等楚军的动向,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沈渡在营地里听见有人在说,楚庄王派了使者来晋营求和,荀林父已经答应了楚庄王的求和请求并约定了结盟会盟的日期,可先縠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