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四年,夏。
  定襄。
  卫青站在校场上,面前是五万精骑。
  五万匹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冻土,鼻息在晨光中凝成白雾。
  士兵们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暗铜色的光,戈矛如林,旌旗蔽日。
  他的身后,数十万步兵和民夫正在集结——从关中、河东、河南、河内源源不断地把粮草、箭矢、替换的马匹、修补的甲胄送往前线。
  这正是汉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的漠北之战,是汉朝立国以来规模最大、距离中原最远且最艰巨的一次出征:汉军集结10万骑兵作为主力,由卫青、霍去病各率5万,另有14万预备马匹,数十万步兵和民夫承担辎重转运任务。此时匈奴经卫青、霍去病的轮番打击后损失惨重,拢共只有数万兵马,而此战堪称汉武帝倾全国之力与匈奴的决战。最终汉军大获全胜,共歼灭匈奴军9万余人,匈奴左右两王所部主力几乎全部被歼,但汉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出塞时的14万匹战马,入塞时只剩下不足3万匹。
  卫青没有回头。
  他骑在马上,看着北方。
  北方是横亘千里的大漠,是匈奴人盘踞多年的狼巢。
  他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的皴裂像刀刻一般。
  他的鬓发已染霜华,从元光五年首次以车骑将军身份从上谷出兵奇袭匈奴圣地龙城,到元狩四年漠北之战凯旋,悠悠十二载时光已然翻过。
  十二年间,他七次出塞,七战七胜:奇袭龙城打破匈奴不可战胜的神话,收复河朔地区设置朔方郡,奇袭高阙俘虏匈奴小王及部众万余人,两出定襄斩获敌军数万,最后在漠北之战大败单于本部,给予匈奴沉重打击,每一次出征都立下赫赫战功,全部凯旋。
  匈奴人叫他“汉骑大将军”,又恨又怕。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粗大如石,手背上青筋似虬龙般暴起。
  他看了很久,然后勒转马头。
  “出发。”
  元狩四年春,卫青、霍去病麾下的五万精骑翻身上马,马蹄踏在漠北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像闷雷滚过大地。
  队伍从定襄出发,向北挺进。
  霍去病率五万锐骑出代郡,两路大军,分道并进。
  汉武帝的诏令很简单:“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将军出代郡,各将五万骑。步兵踵军后,数十万人。敢有犯令者,斩。”
  单于伊稚斜伫立在漠北的茫茫草原上,凝望着南方的天际。
  他(伊稚斜单于)的身后是万余匈奴精骑,毡帐连营数十里,牛羊马匹的嘶叫声混在风里。
  据史料记载,漠北之战中伊稚斜单于的主力军队至少有10万人,这支匈奴劲旅严阵以待,准备与汉军展开决战。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匈奴左贤王部的兵力也与伊稚斜单于的主力军队相当,同样约为10万人,且这20万匈奴参战力量中还包含了不少士兵家眷以及非战斗部队。
  他的第一谋臣赵信站在他身边,赵信原是匈奴小王,降汉后封翕侯,后来兵败复降匈奴。
  他曾在卫青麾下征战多年,对卫青的用兵路数、行事风格早已了然于心。
  “单于,卫青用兵持重,惯以正兵对阵。”赵信说,“只要将他的主力死死拖住,他便绝不会轻易冒险出奇。”
  “我们可以把辎重撤往更北的后方,以精兵列阵于大漠北缘,以逸待劳。”
  “他的骑兵远来疲惫,马匹瘦弱,箭矢将尽。”
  “等他到了,就是我们吃掉他的时候。”
  伊稚斜嘴角一勾,那笑冷得像草原寒夜中露齿的饿狼。“那就等。”
  他下令:辎重北撤,精兵列阵于大漠北缘。
  汉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春,大将军卫青率5万骑兵及数万步兵开启漠北之战的征程,他出塞千余里,一路向着大漠深处挺进,在此期间制定分兵突击、合围匈奴主力的战术,与匈奴单于主力展开激战。
  大漠之上,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荒芜死寂,不见半处水源,不着一星寸草,更无半条可供辨识的路径。
  只有沙——黄色的沙,灰色的沙,黑色的沙砾。
  沙丘连绵起伏,像大海上凝固的波浪。
  风卷着沙粒掠过,沙丘便缓缓移位,将昨日留下的脚印彻底抹平,仿佛从无人踏足过这片荒漠。
  白日里烈日当空,沙砾被烤得滚烫,就像漠河夏季曾出现过38.3℃的极端最高气温,炎热程度可见一斑;到了夜里,气温骤降,如同漠河夏季夜间平均气温在1℃-6℃之间,凉意十足。
  汉军的骑兵用羊皮袋装水,水在袋里晃荡,白天被太阳晒得发烫,喝进嘴里是热的,带着羊皮的腥膻味。
  夜里水袋冻得硬邦邦,士兵们只能抽出腰间佩刀敲碎冰坨,捏起碎冰含在口中,任其在干涩的喉咙里慢慢融化。
  战马的嘴唇干裂,嘴角渗出血沫。
  马夫们将皮囊里最后几滴水都倾尽喂给战马,自己只能用舌尖一遍遍舔舐嘴唇上渗着血的裂口,每一下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裂口被风一吹,渗出细密的血珠。
  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再也没有爬起来。
  有人走着走着忽然重重跪在滚烫的沙地上,双手死死抱头,肩膀剧烈地无声抽搐。
  没有人停下来。
  卫青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战马也瘦了,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但他的腰挺得笔直。
  我在卫青大军的辎重营里。
  公孙戎奴被编入了前锋,我没有跟去,留在后面押运粮草。
  辎重营落在队伍最后,粮车猛地陷进深沙,民夫们嘶吼着纷纷扑下去,肩膀抵住车辕拼命推。
  车轮在沙地里刨出半人深的坑,滚烫的沙子眨眼就埋住了半截轮身。
  民夫们跪在滚烫的沙窝里,用枯瘦的手指拼命抠刨沙砾,指甲生生劈成了碎瓣,血珠顺着指缝不断渗出来,一沾滚烫的沙子就凝成了暗褐色的泥团。
  没有人喊疼。
  喊疼也没用。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打不赢,汉朝就没有北方的安宁。
  公元前119年的漠北战役中,卫青率领着衣衫褴褛、唇焦舌燥的部队,在风沙中行进千余里,历时大半个月,终于踩过浩瀚沙漠的最后一粒黄沙,深入到匈奴境内。
  前方是草原。
  绿草如茵,一直延伸到天边。
  风吹过来,草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
  但卫青没有松一口气——因为他看见了匈奴人的阵列。
  漠北之战中,匈奴单于麾下的主力精锐骑兵约五万人,漫山遍野,黑色的旗帜遮天蔽日,这是一支足以让汉军都倍感压力的强劲力量。
  单于的王庭立在阵列正中,狼头大纛在风中翻飞,旗面上的狼头是用白狼皮缝的,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匈奴骑兵稳稳骑在汗湿的战马上,弯刀斜挂在腰间,战马喷着粗重的响鼻,铁蹄狠狠刨着草地,溅起细碎的草屑。
  他们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的皴裂像刀刻一般。
  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狼的眼睛里那种亮——冷静、残忍、嗜血。
  伊稚斜立在狼头大纛下,看着汉军像一群干渴疲惫的骆驼,从大漠的热浪里艰难钻出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笑。
  以逸待劳,这一战,他十拿九稳。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
  “在。”
  “全军列阵。等汉军靠近,一举吃掉他们。”
  卫青也看见了匈奴人的阵列。
  他猛地勒住马缰,目光如炬地望向北方。
  北方的地平线上,匈奴骑兵像一片黑色的海洋,铺天盖地。
  他的右手死死按在剑柄上,指节绷得像寒石般泛着青白。
  他的身后,五万汉军骑兵正在从大漠里走出来——马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甲胄上的裂痕像干涸的河床,箭壶里的箭矢寥寥无几。
  五万对十万,以疲敝对精锐。
  换作任何一个将领,都会选择撤退。
  但卫青没有退。
  他不能退。
  身后是茫茫大漠,退一步,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