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死后,他的故事在民间流传开来。
说书人在州桥夜市的茶肆里,讲狄武曲昆仑关夜袭,讲他戴着铜面具冲入敌阵,讲他的白旗在归仁铺翻飞。
听书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那性急的拍着大腿叫好,有那慷慨的攥着铜钱就往台上扔,铜钱“叮叮当当”砸在说书人的铜盘里,脆响在茶肆里绕着梁儿转。
铜面具是青铜铸的,面容狰狞,獠牙外露,额头上有第三只眼。
狄青往脸上一戴这青铜面具,活脱脱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他不怕被人当成恶鬼。他说:“战场之上,敌人怕你,你就赢了一半。”
西夏骑兵正在草原上纵马奔驰,猛一抬头,远远望见一骑战马之上,那披头散发、青铜鬼面遮脸的宋将如旋风般冲杀过来,当即吓得拨转马头,屁滚尿流地往草原深处逃去。
他们不怕宋军的弩箭,不怕宋军的马槊,独独怕这个戴铜面具的人——他们称他为“狄天使”,说那不是人,是武曲星下凡。
庆历四年的延州雪夜,狄青戴起自制的青铜鬼面,率五百死士踏冰夜袭金明寨,面具獠牙处悬着的铜铃随冲势叮当乱响,党项守军误以为地府阴兵索命,竟有数十人惊堕寨墙。此战后“面涅将军”的威名随缴获的西夏龙雀刀传遍边关,刀刃至今留着他劈碎寨门时崩出的缺口,如同他脸上永远抹不去的黥纹。
那是皇祐年间,狄青还在西北戍边。我在定州待了几年后,辗转到了西北,在狄青军中当了一阵子斥候。
那一日,狄青亲率骑兵奔袭西夏贼巢,我作为斥候,也紧紧随在队伍之中。
当时北宋与西夏战事胶着,狄青在宋夏战争中历经大小25战,前后中箭8次,早已是西夏军眼中的“杀神”。
这一战他依旧披头散发,戴上那副獠牙外露、第三只眼圆睁的铜面具,执白旗冲在最前面。
白旗在草原上翻飞,像一团白色的火焰,铜面具在阳光下闪着青绿色的光。
西夏骑兵远远望见那标志性的铜面具,以为“狄天使”下凡,吓得拔马便逃。
他策马扬鞭追上去,环首刀左劈右砍,西夏骑兵便一排一排栽倒在地。
他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刺字的墨迹沾在手背上,黑沉沉的。
他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墨迹,没有擦掉。
他把铜面具往马鞍上一挂,翻身上马,扬鞭回营。
夕阳斜斜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在荒草间拉得老长。
顾言淮站在陈州城外的旷野上,那夕阳啊,像泼了一地熔金,把漫坡枯草都染成了赤金色。
夕阳泼在旷野上,把漫坡枯草染成熔金般的赤金色。
远处飘来说书人的声音——是从城根下的茶肆里透出来的,讲的正是狄武曲昆仑关夜袭。
风卷着声音打旋,碎成了一片断断续续的絮语。
“狄青的铜面具,后来被供奉在狄武襄公祠里。每年他的忌日,百姓们去祠里烧香,献上铜钱、花果、酒食。
他们跪在铜面具前,额头贴着地面。他们说,狄武曲保佑,家宅平安,无病无灾。
他们不知道昆仑关在哪里,不知道归仁铺在哪里,不知道狄青是怎么死的。
他们只知道,有一个戴铜面具的将军,替他们守过大宋的江山。”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我说道:“大宋的陆上丝绸之路,在仁宗一朝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贸易规模和往来频率大幅下降,但并未彻底断绝。”
“大宋的陆上丝绸之路,在仁宗一朝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贸易规模和往来频率大幅下降,但并未彻底断绝。
这种状况并非始于狄青时期,更早的时候,西夏占据了河西走廊,中原与西域的陆上通道通行受到了严重阻碍。
史学界对此曾有争议,早期观点认为西夏阻断了丝路,不过后来的研究发现,当时仍有商旅通过西夏境内往来,西域诸蕃也仍有朝贡活动,只是频率从之前的平均每年一次降到了两年一次。
大宋的商人想去西域,必须绕道青唐,走吐蕃人的地盘。吐蕃人抽重税,商人们走不起。
大宋的丝绸、瓷器、茶叶,运不到西域了。西域的玉石、香料、马匹,也运不到中原了。
大宋的贸易转向了海上——南宋时期,西北陆路交通阻断,宋廷转而大力发展华南对外贸易,在泉州、广州、明州设立官方机构管理贸易。
彼时这几大港口里,停泊着大食、三佛齐、注辇的商船,仅泉州港的贸易收入就占到了国库收入的10%以上,1974年从泉州湾后渚港还发掘出了载有香料、陶瓷等货物的宋代古船,实证了贸易的繁盛。
宋代开放的海外政策与指南针等航海技术的应用,更推动海上丝绸之路走向空前繁荣,而陆上丝绸之路,已然成为往事。”
他顿了顿,接着说:“狄青那军事才能没话说,平定了侬智高叛乱,守住了大宋的南疆。可西域呢,他守不住啊。早在公元808年,唐朝在西域最后的据点龟兹被吐蕃攻陷,大唐王朝的势力基本退出西域,晚唐五代的时候,中原王朝彻底失去了对这儿的控制,大宋到死也没能把西域收回来。而当时守城的是一群白发苍苍的大唐老兵,他们不退不降,最终战死在城中。”
“狄青以卓越的军事才能平定侬智高叛乱,守住了大宋的南疆,但他守不住大宋的西域。
早在公元808年,西域就已陷落,晚唐五代时期中原王朝彻底失去了对这里的控制,大宋始终没能将西域收回来。”
风卷着陈州城外旷野的尘土袭来,将说书人的声音揉碎在风里。远处哪还有驼铃声啊,陆上丝绸之路断了,驼铃也跟着消失了。只有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咸腥味。
远处没有驼铃声——陆上丝绸之路断了,驼铃也消失了。
只有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我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陈州,一步一步往东南方向走去。东南边有海,有港口,还有郾城。那地方啊,还有一场腥风血雨在等着呢。
东南边有海,有港口,有郾城。
东南边还有战争。
顾言淮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你还要往前走吗?”
“你还要往前走吗?”
“嗯。”
“前面还有战争?”
“还有。”
“哪一场?”
“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七月初八,在河南郾城,岳飞率领岳家军以少胜多,把金兀术那精锐的‘拐子马’骑兵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此战中,岳飞先派岳云率背嵬军出击,又指挥步兵以麻扎刀、大斧砍马腿的战术瓦解金军攻势,从下午激战至天黑,金军损失惨重,“拐子马”遭受重创,金兀术只得率残军退回开封。
郾城之战是南宋抗金的关键战役,不仅展现了岳家军的强悍战力,也让金军发出“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惊叹。”
我依旧朝着东南方向前行,始终没有回头。
(第廿六幕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