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博克托岭北麓。
铅灰色的天沉沉压在山脊线上,像一块浸了水的巨石,闷得人胸口发紧。
准噶尔人在三个方向上同时出现了。
先是山脊上浮现出模糊黑影,紧接着,马蹄声如闷雷般从地底滚涌上来。
一波比一波近,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轻微跳动。
东山梁上的索伦兵率先开火,枪声撞在山谷岩壁上,闷闷地弹回来,裹着尘土在半空打转。
前几轮枪声还整齐,后来就不齐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咬断秩序。
西弥赖站在东山梁的阵地上。
他穿着一件灰旧的甲,甲片间钉着补过的皮条,用不同颜色的线扎在一起。
暗处几乎分不清哪些是原来的、哪些是后补的。
他的马停在身后。
他站在原地,侧过头朝身后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有黑影正在缓慢移动,贴着山脚。
准噶尔人先冲了一波,被索伦兵的枪打回去了。
山脚下横七竖八躺着一片尸体,人马交错,血污在泥地里洇开暗褐色的痕迹。
有几匹倒下的马还在挣扎,前腿在泥地里蹬了几下才停下来。
第二波间隔很短就上来了,索伦兵装弹的手开始发抖。
有人把火药撒在了地上,低着头蹲下来捡。
手在灰土里翻找了几次才把散落的火药重新拢回掌心。
准噶尔人冲上来了。
前排的索伦兵扔下枪,转身就跑。
先是一两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整个阵列。
有人在跑动中把甲胄的系带解开了,甲片从肩上脱落,像剥落的鳞。
一块一块地掉在泥地上,被后面的人踩进土里。
有人跑了几步又被绊住,弯腰去脱靴子,脱了一半又放弃了。
光着脚跑了几步,脚底板被碎石划开一道血口。
西弥赖站在那里,没有跑。
他握刀的手松了一下,又猛地握紧,指节泛白,像是在试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将刀抽出来。
他喊了一声,声音被溃兵的脚步和准军的马蹄夹住了,碎成几截。
他的手垂了下来,刀尖抵在泥里,泥水从刀锋两侧漫开,滴着浑浊的细流。
他坐了下来。
他把自己那面残破的旗从旗杆上解下来,平摊在膝头。
用手掌按了一下旗面上的褶皱,然后他拔出刀。
刀刃沿着自己的喉咙横了过去。
血喷在旗面上,顺着布的纹理向四周浸开,像一朵正在展开的花。
东山梁丢了。
一丢,全阵就崩了。
索伦兵的溃逃像是被风卷起的一层薄灰,人还在往山下跑,姿势已经千奇百怪。
土默特兵、蒙八旗兵也跟着跑。
几百人挤在同一条山道上,有人想往山上冲,被自己人推得站不住脚。
有人趴下来扒着路边的灌木根茎,被人踩到了手指才松开。
人丛里传来骨头被碾碎的闷响,混在杂乱的哭喊与脚步声里,让人头皮发麻。
我蹲在辎重车后面。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挤到路边,脚下一滑,像块被抛出去的石头,整个人顺着陡坡滚进了沟里。
他挣扎着爬起来,腿猛地扭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蹲在沟底,仰头看着坡上正在溃散的人群。
像是在数什么——数那些跑过去的人,数那些没有跑过去的人。
准军骑兵已经冲到了半山腰。
刀劈在溃兵的后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钝响。
那沟里没有出路。
他蹲在沟底,把刀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那刀后来被准兵捡走了。
清军大营里,剩下的满八旗兵列成方阵。
背靠背,长矛朝外。
大约四千人。
第一排的一个老旗兵蹲下身,用刀背一下下刮着靴尖厚重的泥块,动作缓慢而沉稳。
左手按了按膝盖,把腿伸直又弯回去。
准军骑兵围了上来,他们没有急着冲。
先骑着马绕着方阵转,马蹄在泥地上踏出整齐的圆形轨迹。
一圈一圈地收窄,像一个正在被捻紧的绳套。
有人在围圈的缝隙里看见自己的同袍被拖走。
一杆长矛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腰腹,他被拖行了一段才被甩开。
碎裂的甲片和暗红的泥屑混在一起,在泥地里拖出一道扭曲的痕迹。
副将军巴赛站在方阵最前面。
他已经六十九岁,满头银发被汗水粘在皱巴巴的额头上。
甲胄的肩甲处有一道旧补丁,那补丁缝得并不细密,线头在边缘翘了起来。
准军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后退。
他的刀没有高举,只是平端着,刀尖对准冲在最前面那匹马的胸口。
那匹马撞上来的时候,他的刀尖嵌进了马颈侧面的甲缝。
整把刀随着惯性没入,刀柄顶在他的掌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手还握在刀柄上,指缝间有血渗出来。
分不清是从他的手掌流出的,还是从刀柄传递上来的。
第一个骑兵从他身边倒下去后,第二个接了上来。
查弼纳是兵部尚书。
他没有穿甲,只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袍。
袍子下摆挽起来塞进腰带里,露出一截里衬。
他星夜从北京赶来,仓促间根本来不及换上战甲。
他的佩剑是皇帝赐的,剑鞘上镶着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站在方阵的南侧,准军冲过来的时候,他拔出了剑。
那剑太长,在他握着惯了刀的手里显得沉坠坠的。
他用力劈下去,一个准军的头盔被砍裂了。
那人从马上摔下来,倒在他脚边,刀还握在手里。
查弼纳弯腰捡起那把刀,右手握着剑,左手握着刀。
他拄着刀剑站在那儿,听着周围的枪声一点一点稀落下去。
像火堆在风中渐渐被压灭。
觉罗海兰是在乱军中倒下的。
我看见他的马冲进准军的阵列,马身被两根长矛同时刺中。
前腿猛地一软跪倒在地,他整个人被狠狠甩出来,重重砸在一个准军骑兵的脚边。
摔下来的时候肩胛着地,翻了个身又跪起来,手里已经空了。
他在地上摸了几下,摸到一把断了的刀,攥住刀刃部分。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那个准军骑兵用刀背砸中了他的天灵盖。
他身体向前栽倒,趴在泥地里,握着断刀的手还攥在刀刃上。
指节早已僵硬如铁。
岱豪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那里是北京的方向。
他的甲胄被从侧面劈开了,露出的内衬被汗水浸得斑驳,洇出一条条深浅不一的印子。
他靠着一棵树根,合上了眼睛。
傅尔丹在方阵中心,身边还有几百人。
他的甲胄碎了,头盔掉了,头发披散着,粘在脸上。
他僵立原地,像是被战场吞掉了最后一丝战意。
一个参将拉住他的马缰,他上了马,马背上早已没了亲兵的身影。
他低着头,没有去看那些还在抵抗的人。
他也没有再回头。
他跨过一道沟,那条沟里有两具叠在一起的尸体。
他踩在沟沿上时靴底蹭了一下,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臂被带动了一瞬。
像是还在招手。
我跟着溃兵跑。
靴子一次次陷进泥沼里,拔出来,又再陷进去。
一个兵在我前面倒了下去,他的后腿被长矛刺中,膝盖弯折的角度已经不对了。
他用双手撑着往前爬了几步,爬不动了,趴在那里。
没有人停下来。
准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闷,像是踩进了湿透的棉絮里。
天黑了。
我停在一块被雨水浸透的岩壁下面,靠着石壁坐下来。
远处的山头上还有火光,那是和通泊的方向,准噶尔人在烧辎重。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红得浓稠,像一摊正在肆意蔓延的血。
我旁边还蹲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的右臂垂着,从他的肩膀到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