垓下不是一座城。
  淮北平原上的一个大村子,四周是平坦的旷野,无险可守。
  村子外面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冬天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枯黄的粟米根茬和冻裂的泥土。
  远远近近有几座土丘,不高,光秃秃的,像大地上的坟冢。
  北边有一条小河,冬天水浅,结了薄冰。
  这就是垓下:项羽的十万楚军被困在垓下,四面都是汉军的旗帜,此时汉军的总兵力达到了六十万,双方实力悬殊巨大。
  据《史记》记载,韩信将刘邦与诸侯组成的六十余万联军分成五军。
  前军三十万,由韩信亲自统领,列阵在垓下以北的开阔地带。
  左翼是孔将军的部队,费将军居右,各有数万人,部署在两侧。
  刘邦坐镇中军,绛侯周勃、柴将军柴武领预备队在刘邦身后断后。
  此时项羽麾下的士卒约有十万。
  五军阵。这是韩信自己设计的阵法。前军诱敌,两翼包抄,预备队截断退路。他要用这个阵法,对付项羽的凿穿战术。
  我在汉军的辎重营里。
  辎重营扎在韩信前军后方的一片空地上。
  粮车整整齐齐排成数列,车辕一律朝天。
  车上堆着粮袋、箭囊、备用的戈矛甲胄。
  伙夫们在黑铁锅边忙前忙后,炊烟袅袅升上天际。
  我每日里挑水、劈柴、搬粮,手脚不停。
  辎重营的老卒姓曹,大家叫他曹老。
  他是刘邦从沛县带出来的老兄弟,跟萧何、曹参、周勃他们一起在沛县县衙里当过差。萧何是主吏,曹参是狱掾,他是县卒。刘邦当亭长的时候,他给刘邦牵过马。
  曹老蹲在粮车旁边,用一根草茎剔着牙。
  草茎是干草,黄褐色,他咬在嘴里,嚼了嚼,又拿出来剔牙缝。“
  大王那个人,”他说,“打仗不行。彭城那一仗,咱们这号称五十六万的联军,其实大多是凑数的新兵,诸侯们还都各怀心思观望不前,被项羽三万精锐骑兵冲得稀里哗啦。我在溃兵里跑,鞋子都跑丢了,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
  他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眯眼瞅着草茎上沾着的黄褐色牙垢,用指甲尖慢慢抠着。
  “但大王有一个本事。他会分东西。攻下城池,珠宝分给将士,田宅分给百姓,官爵分给有功的人。沛县的老兄弟,只要立了功,都有封赏。
  刘邦击败项羽建立大汉后封赏功臣,萧何被封为酂侯,还被定为功臣第一,曹参封了平阳侯,功劳位列第二,周勃封了绛侯,樊哙封了舞阳侯,他们都是最初受封的二十多位功臣之列。
  就连我这个牵马的,也分了几亩田。”
  他把草茎往篝火里一丢,干草茎“啪”地燃起来,很快卷成个黑圈,没一会儿就化成了细碎的灰。
  “韩信要当齐王。大王本来不想给——韩信的使者来的时候,大王正在荥阳被项羽围着,天天盼韩信来救。
  结果韩信派使者来,不是来请战的,而是来要封的。
  大王气得摔了竹简,骂韩信不是东西。
  张良在旁边踩了大王的脚,大王马上改口: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封了。
  彭越要梁地,大王给了。英布要淮南,大王给了。他把天下分出去了,换这些人替他打仗。”
  曹老顿了顿,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项羽不一样。汉元年2月项羽在戏下分封天下,一共封了18路诸侯王,
  其中多是自己的心腹和跟随者:英布封九江王,共敖封临江王,吴芮封衡山王。
  他自己则自号西楚霸王,独占了梁、楚地区的九郡,这部分封地相当于当时天下的四分之一,是条件最好的区域。
  而韩信在他手里只当了个执戟郎中——执戟,就是拿着戟站在帐门口。韩信给他献计,他不听。
  陈平在他手里只当了个都尉。陈平给他献计,他也不听。打胜仗不给人记功,攻下城池不给人分地。韩信跑了,陈平跑了,英布也跑了。”
  曹老把烟灰磕在地上。
  “最后,替他打仗的,只剩下江东子弟。”
  韩信站在前军的指挥高台上。
  高台是夯土筑的,数丈高,顶上立着帅旗。他
  身量不高,面容清瘦,身着半旧皮甲,手中紧握着一面令旗。他的身后,是三十万大军。
  阵列森严,戈矛如林。骑兵在两侧,步卒居中,弩兵在后。
  他看着对面的楚营。
  楚军的壁垒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一片低矮的灰色土丘。
  夯土不实,壕沟不深——项羽从来不喜欢筑垒,他喜欢冲锋。
  他的兵也不喜欢筑垒,他们喜欢跟着他冲。但此刻他们困在壁垒后面,等着汉军来攻。
  韩信没有攻。他在等。等项羽出来。
  顾言淮站在我旁边,轮廓在夕阳下变得很淡。夕阳照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淡金色的光。他指着韩信的五军阵。
  “你看出来了吗?韩信这个阵法,专门对付项羽的凿穿战术。
  项羽打仗,从来只有一招——率精锐骑兵从中路突击,冲垮对方的中军。
  巨鹿用了这一招,彭城也用了这一招。他凭这一招赢了一辈子,自始至终都未曾换过打法。
  韩信知道他还会用这一招。”
  他指向中军阵列最前方的位置。
  “前军三十万,是诱饵。韩信把最厚的兵力放在中路,等着项羽来冲。冲进来了,前军诈败后撤,两翼的伏兵同时合围。孔将军在左,费将军在右。项羽冲得越深,便陷得越牢,越难脱身。
  等他陷进去了,周勃和柴武的预备队从后方截断退路。三面合围,一网打尽。”
  他转过头看着我。
  “项羽不是输在勇武上。
  他是输在被人看透了。
  项羽打了一辈子仗,起兵八年,七十余战,未曾败过,只除了最后那一战,每一次几乎都很少运用战策谋略,即使面对实力悬殊的强敌,都选择正面硬刚的打法,比如巨鹿之战率5万楚军硬抗40万秦军精锐,彭城之战以3万骑兵击溃刘邦56万联军。
  他自己没有变,但他的敌人变了。
  他的敌人从王离变成了韩信。
  王离是长城军团的宿将,擅长的是旷野对决,面对项羽的凿穿没有太好的办法。
  韩信不是。韩信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从项梁、项羽到刘邦麾下,遍习各家兵法精髓。
  他在项羽麾下当过执戟郎中,亲眼看过项羽怎么打仗。
  他太了解项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