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二年,春。
  陇西。
  霍去病站在校场上,面前是一万骑兵。
  一万匹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冻土,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士兵们的甲胄在晨光中闪着暗铜色的光,戈矛如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今年十九岁,身量不算挺拔,肩背却宽厚得像一截深深扎进冻土的老树桩。
  他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有两道细细的皴裂,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猎鹰盯着猎物时的亮。
  “出发。”
  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一万骑兵翻身上马,马蹄重重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隆声。
  队伍从陇西门出发,沿着河西走廊向西。
  向导是投降的匈奴人,他骑在队伍最前面,用马鞭指着远方的山脊:“翻过那座山,就是乌盭山。过了乌盭山,就是匈奴人的地盘。”
  霍去病点了点头。他勒住缰绳,回身扫过身后万骑。旌旗猎猎翻卷,戈矛在日头下闪着冷光。他的目光逐一抚过每张脸——那些脸被风沙啃得粗糙,嘴唇裂着干纹,可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没人出声,只有风把旗帜扯得猎猎狂响。
  “走。”
  一万骑兵跟着他,翻过了乌盭山。
  六天,整整六天的风沙与跋涉。
  一万精骑,六日间脚未沾地,寸步不离马背。
  每人配三匹马,轮换骑乘。
  马疲即换,人倦便伏于马背假寐。
  干粮束在腰间,水囊悬于马鞍。
  公元前121年春,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一万精锐骑兵从陇西郡出发,越过乌戾山,渡过黄河,采取穿插分割再合围的战法,六天转战千里,一口气穿过了匈奴遫濮、折兰、卢侯等五个部落王国,沿途消灭抵抗者,安抚降服者,之后继续西进,过焉支山1000余里,与河西匈奴军主力接战,杀其折兰王、卢胡王,俘虏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等官,歼灭匈奴军8900多人,并且缴获了休屠王的祭天金人。
  匈奴人忽见汉军旗帜如乌云般从地平线上翻涌而来,来不及整队,更来不及翻身上马。
  汉军的骑兵像一场暴风,从他们的营地刮过去,留下一地的尸体和燃烧的帐篷。
  六天后,霍去病站在焉支山下。
  他的战马鼻翼大张,粗重地喷着白气,健壮的马腿上糊着暗红的血污与褐色的泥浆。
  他的甲胄上全是刀痕——右肩一道深深的豁口,是匈奴人的铜刀劈的,硬生生砍透了铁甲,在他肩膀上剜出一道翻着红肉的疤。
  他没有包扎,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斥候。”他的声音沙哑。
  “在。”
  “折兰王和卢侯王的部众,在哪里?”
  “皋兰山下。合兵一处,约十万骑。”
  十万骑。
  霍去病麾下的汉军,不到万人。
  军中三分之一战马伤残,箭矢消耗过半。
  公孙戎奴立在他身后,右手死死按在剑柄上,指节绷得发白。
  他的嘴唇不住翕动,到了嘴边的劝诫终究咽回了肚里。
  霍去病看着皋兰山的方向。
  山那边,十万匈奴骑兵正在集结。
  他们的马蹄踏在草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他们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的旗帜在风中翻飞,遮天蔽日。
  “传令。”
  “在。”
  “全军冲锋。”
  公孙戎奴猛地抬起头。“将军,匈奴十万……”
  “十万。”霍去病打断了他。“十万也是人。一刀下去,也会死。”
  他勒转马头,面对着万骑。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那些脸被风沙磨得粗糙,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汉军!随我来!”
  他冲了出去。
  一万骑兵从山坡上轰然冲下。
  马蹄重重砸在戈壁滩上,裂石扬尘,刹那间卷起漫天蔽日的黄雾。
  沙尘被晨光照成金黄色的沙暴,遮住了半边天空。
  汉军的旗帜在沙暴中翻飞,像一面面燃烧的火把。
  霍去病冲在最前面,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甲片上的刀痕像一道道伤疤。
  他的战马四蹄腾空,黑鬃如墨,在朔风中狂乱飞舞。
  匈奴人的箭射过来了。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汉军前排的骑兵一排接一排轰然栽倒,马匹痛嘶着跪倒在地,骑手从马背上重重摔落,转瞬便被后续疾驰的马蹄踏成肉泥。
  后排的骑兵踩着前排的尸体继续冲。
  没有人停。
  霍去病没有停。
  他的战马猝然中箭,马腿猛地一折,轰然跪倒在地。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拔出环首刀,徒步冲进匈奴人的阵列。
  环首刀砍在匈奴骑兵的腿上,刀锋切入皮肉,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匈奴骑兵一排一排倒下,像割倒的粟米。
  他的刀上凝满黑红的血痂,刀刃早已卷成了锯齿,想换一把,却摸了个空。
  他攥起血肉模糊的拳头猛砸过去,指骨咔嚓一声碎裂,便一头撞上去,低头用牙齿狠命撕扯匈奴兵的脖颈。
  杀折兰王。
  他的环首刀砍进了折兰王的脖子。刀锋从颈侧切入,从另一侧穿出,带着碎骨和血。折兰王的身体从马背上栽下来,摔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斩卢侯王。
  卢侯王的马被射倒了,他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霍去病的刀已经劈进了他的胸口。刀锋切开皮甲,切开肋骨,切开心脏。血喷出来,喷了霍去病一脸。
  两王的首级被挂在汉军的旗杆上。旗杆是松木的,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首级在风中晃动,血从脖腔里滴下来,滴在旗面上,一滴,一滴,像雨。
  匈奴军大溃。
  元狩四年漠北之战后,匈奴的十万骑兵群龙无首。当时霍去病率军深入漠北2000余里,歼敌70443人,俘获大小匈奴贵族83人,匈奴左右贤王的势力被彻底斩断,只剩单于孤悬漠北,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
  溃兵往北疯窜,往西奔逃,像被惊散的兽群,狼奔豕突般往四面八方亡命逃窜。
  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霍去病以骠骑将军身份率万余骑兵出击河西匈奴,在第一次河西之战中,转战千里,越过焉支山后与匈奴主力接战,乘胜追击,斩杀折兰王、卢胡王,俘获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歼灭匈奴军8900多人,缴获休屠王祭天金人。
  金人比寻常人还高,通体铜铸,呈跪坐姿态,双手稳稳捧着一只錾着纹路的金碗。
  金碗里曾盛着休屠王祭天的酒,如今早已干透,碗底凝着一层暗褐如血的酒垢。
  十几个士兵扛着粗木杠抬它,木杠被压得咯吱作响,几乎要断成两截。
  霍去病立在金人面前,沉沉地望着它,脸上无半分笑意。夕阳铺在金人身上,暗铜色的光顺着轮廓缓缓流淌。
  “这东西,”他说,“运回长安。给陛下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石落进寂静的营地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在河西之战中当了马夫,负责照顾缴获的匈奴战马。
  公孙戎奴被调去给霍去病当斥候校尉,我也跟着去了。
  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霍去病,是在河西之战后的营地里。
  他不到二十岁,身量不高,肩背却宽厚得像一截深深扎进土里的老树桩,透着一股子沉实的劲儿。
  穿着一身铁甲,甲片上有刀剑的划痕——斩折兰王时留下的,斩卢侯王时留下的。
  甲胄的右肩有一道深深的豁口,是匈奴人的铜刀劈的,硬生生砍透了铁甲,在他肩膀的皮肉上剜出一道泛着红肉的疤。
  他的脸尚且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着一簇极亮的光。
  不是骄狂,是专注,是猎鹰在云端盘旋时死死锁定猎物的那种专注。
  公孙戎奴立在我身侧,目光牢牢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