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的那天清晨,汜水上起了薄雾。
  雾不是涿鹿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灰青色,是春天河谷里常见的晨雾——淡淡的,像一层纱,罩在水面上。
  太阳还没升起来,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雾在光里变成淡金色。
  汜水的水声在雾中愈发清晰,哗哗作响,似有人在耳畔低声絮语。
  李世民站在虎牢关上,看着对岸。
  虎牢关下的夏军大营里,篝火的烟柱次第升腾——他们正在造饭。
  这支驰援洛阳的十万大军,早饭的炊烟从营地各处腾起,交织成团,遮天蔽日。
  炊烟在雾中扩散,雾和烟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灰金色的霾。
  他等了一会儿,等炊烟最浓的时候。
  窦建德正在朝会——这是降卒说的。
  夏王每天清晨召集诸将在中军大帐议事,各郡将领都要参加。
  朝会的时候,外围的士兵群龙无首。
  “是时候了。”他说。
  他转身走下城头。
  城头的夯土台阶陡直,他一阶一阶稳步走下,脚步不疾不徐。
  玄甲军已经在虎牢关内列阵,三千五百骑,黑衣黑甲,全员披挂明光铠,战马覆铁甲,手中4.2米长的马槊戈矛映日。
  这支名为玄甲军的王牌重骑兵,曾在虎牢关之战中以3500之众大破窦建德的十余万大军,此刻正严阵以待,黑色铁骑散发的慑人压迫感,堪比现代心理战的威慑效果。
  秦叔宝、程知节在左,尉迟敬德、翟长孙在右。
  李世民骑着他的青骢马——特勤骠,六骏之一。
  这匹马是突厥马与河西马的混种,肩背高耸如峰,鬃毛垂落似瀑,四蹄莹白胜雪,马蹄大如碗口。
  马鬃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
  他穿着一身明光铠,胸前铸着虎头。
  虎头是铜铸的,虎口大张,像是在吼叫。
  手里握着马槊,槊尖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他没有说“冲”,没有说“杀”,没有说“必胜”。
  他只是举起马槊,槊尖指向汜水对岸。
  槊尖在雾中画出一道弧线。“走。”他的声音不高,但三千五百骑每个人都听见了。
  三千五百骑涉过汜水。
  河水不深,堪堪没到马膝,冰凉的河水顺着马腿缝隙往皮肉里钻。
  马蹄踏在河底的卵石上,卵石被水冲刷得光滑,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水花四溅,溅在马的肚皮上,溅在骑兵的甲胄上。
  河水冰得刺骨,马匹浑身打了个激灵,四蹄却丝毫未停。
  晨雾被马蹄搅散,在骑兵身后重新聚拢。
  从对岸看过来,三千五百骑从雾中冲出来,像从地底冒出来的鬼魂。
  先是一点墨色在雾中浮现,继而连成一道黑线,转瞬便化作铺天盖地的黑色洪流碾压而来。
  夏军外围的士兵正在吃饭。
  有人端着陶碗蹲在地上,碗里是粟米粥,粥面上漂着几片菜叶。
  还有人窝在营帐里不肯起身,粗布睡袋仍像蚕茧似的紧紧裹着慵懒的身子。
  哨兵最先看见——黑色的骑兵从雾中涌出来,马蹄踏在河滩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他扔下陶碗,陶碗摔在地上,粟米粥洒了一地,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
  他一把抄起号角,虎口箍住号身,狠狠举到嘴边。
  号角声还没吹响,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箭头从颈后穿出来,带着碎骨和血。
  他倒下去,号角滚落在地上。
  玄甲军冲进了夏军大营。
  秦叔宝和程知节率左队冲击外围各郡的营地。
  外围营地的帐篷是麻布的,见火就着。
  玄甲骑把火把掷出去,落在帐篷上,火舌舔上帐顶,迅速蔓延。
  营帐被马蹄踏倒,篝火被撞翻,火星四溅,落在粮车上,落在草料堆上。
  夏军士兵跌跌撞撞从帐中冲出来,来不及拽过身侧的甲胄,也来不及捞起脚边的武器。
  有人赤足狂奔,脚底被马蹄踏碎的陶片划得血肉模糊,转瞬便被马蹄踏翻在地。
  有人刚攀上马鞍,惊马便绝尘而去,骑手攥着缰绳被拖在泥地里,惨叫连连。
  有人抄起长矛妄图抵抗,转瞬就被马槊刺穿了胸膛。
  尉迟敬德和翟长孙率右队直插中军。
  右队的马蹄踏在外围营地和中军营地之间的空地上,地面是冻土,硬邦邦的,马蹄踏上去,发出擂鼓般的声响。
  我催马紧随尉迟敬德身后。
  他一马当先,胯下黑马如一道黑色闪电劈入敌阵。
  马鬃在朔风中狂舞,马蹄腾空、踏落、再腾空,连贯如惊雷。
  马槊刺出、收回、再刺出,招招狠戾。
  槊尖刺穿一个夏军骑兵的胸口,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
  槊尖上沾满了血,顺着槊杆往下淌,红缨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
  他的身后,三百玄甲骑排成楔形,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油脂。
  油脂在刀锋下分开,发出滋滋的声响。
  夏军的阵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尉迟敬德一马当先撞进那道口子,我们紧随其后,马槊并举,呼啸而入。
  楔形阵列如烧红的楔子狠狠嵌进口子,碾压着往前推进,口子在玄甲骑的铁蹄下越撕越大。
  有人从侧面冲过来,举着长矛。
  那长矛是硬木杆、铁枪头,我横槊格挡,两杆相撞,木屑飞溅如雨,硬木矛杆当即断成几截,断口犬牙交错。
  反手一槊,刺穿了他的胸口。
  槊尖从胸前刺入,从后背穿出。
  他轰然倒毙,指节仍死死攥着断矛,断矛斜斜插进泥土里,兀自颤鸣。
  窦建德正在中军大帐朝会。
  大帐比别的帐篷都大,帐顶插着夏王的大纛。
  帐中铺着地毯,地毯上织着河北的山川图案。
  他的案上铺着河北四州的地图——冀州、幽州、并州、青州,山川城邑,用炭笔画满了圈和线。
  诸将分坐两侧,或踞于胡床,或盘膝于地,神色间皆带着战事将起的凝重。
  帐外突然炸起喊杀声,不是远处模糊的喧嚣——是近在咫尺的嘶吼。
  马蹄声,刀锋破风声,惨叫声。
  窦建德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帐帘是锦缎做的,绣着夏王的徽号。
  他看见了黑色的骑兵——黑衣黑甲,从雾中冲出来,马蹄踏在他的营地上。
  看见了自己的外围营地在燃烧——火焰冲天,黑烟滚滚,帐篷在火焰中坍塌。
  看见了溃兵像潮水一样往中军涌过来——外围的溃兵跑在最前面,丢盔弃甲,脸上全是血污和恐惧。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愤怒。
  他的指节攥得惨白,掌心的锦缎帐帘被拧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
  李世民在他眼皮底下,带着三千五百人冲进了他的十万大军。
  他放下帐帘,转过身,看着帐中的诸将。
  诸将都站起来了,手按在刀柄上,等着他的命令。
  “迎战。”他的声音不高,但帐中每个人都听见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外围的溃兵冲进了中军阵列。
  他们是从外围营地逃过来的,被玄甲军追着杀,被杀怕了。
  他们冲进中军阵列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恐惧,没有理智。
  他们如同被猎鹰追逼的惊雀,疯了似的撞进中军阵列,将严整的队形撞得支离破碎,士兵们被冲得东倒西歪,阵脚瞬间大乱。
  中军的长矛手试图列阵,被溃兵冲散了。
  骑兵的战马嘶吼着撞入步兵阵列,粗壮的马肩将步兵撞得东倒西歪,骑手猝不及防,如同重物般从马背上重重栽落。
  步兵有的被疾驰的骑兵踩倒在地,有的被掉落的戈矛绊倒,还有的在慌乱中被自己的同伴狠狠踩过。
  中军的阵列,从一堵墙,变成了一盘散沙。
  窦建德翻身跨上战马,指节因紧握缰绳泛白,率一众亲卫骑兵嘶吼着拼死向外突围。
  他的战马是雪白的,马鬃编成了辫子,缀着铜铃。
  亲卫骑兵是他的嫡系中的嫡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