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班师回朝。仁宗在崇政殿召见他,擢他为枢密使。
  枢密使是大宋最高军事长官,位极人臣。大宋立国以来,秉持崇文抑武之国策,武将地位遭刻意打压,以武将身份跻身枢密使之位者,屈指可数。
  据统计,北宋枢密院正长官总计73人,其中武臣出身的仅18人,占比24.6%,更夸张的是,从宋仁宗至和三年(1056年)到北宋灭亡的靖康二年(1127年)的71年间,武臣从未出任枢密院正长官。
  北宋开国名将曹彬、名将狄青是少有的以武将身份登上枢密使位置的人物。
  狄青做到了。他身着紫色朝服立在崇政殿中,面上那道从颧骨直延伸至下颌的刺字依旧清晰醒目。
  对面的文臣们望着他面上的刺字,有的垂首敛目故作不闻,有的紧盯着靴尖似在沉思,有的眼中翻涌着掩不住的轻蔑与鄙夷。
  狄青没有看他们。他看着仁宗,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臣,谢陛下。”
  仁宗扶起他。“狄卿,朕赐你敷药除字,如何?”
  “陛下,青以卒伍起家,面上刺字,正是青之本色。除之何为?”他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见了。
  仁宗没有再劝。
  狄青出殿。他走过文臣队列的时候,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武夫。”
  声音很低,但狄青听见了。他没有回头。他的靴子稳稳踏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廊里格外清晰,似敲在周遭文臣的心上。
  京师百姓闻狄青至,聚观如堵。他们挤在街边,踮起脚尖,伸长脖颈,争相一睹这位从广南凯旋的枢密使风采。
  狄青乘马徐行,自朱雀大街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声声清脆。
  百姓们望见他面上的刺字,有人惊呼出声,有人低声议论,更有人径直跪了下去。他们叫他“狄武曲”——武曲星下凡。
  有老妇人跪在街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有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指着狄青喊:“铜面具!铜面具!”
  狄青没有回头,面上的刺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但文臣的上疏像雪片一样飞来。欧阳修连上《论狄青札子》和《论水灾疏》等奏疏,表面称“狄青以武臣掌枢密,非国家之福。武臣掌兵权,恐为后患”,实则是担心狄青深陷朝堂危机,正如他在奏折中写道“既能保全狄青,又能为国家消除隐患”,《宋史·欧阳修传》《续资治通鉴》也记载他“欲乞罢青枢务,任以一州,既以保全之,亦为国家消未萌之患”,试图以这样的方式保全狄青;
  文彦博上疏:“狄青功高震主,宜罢其兵权,授以虚职。”
  庞籍则以狄青早年受黥面之刑、面有刺字为由,上疏称其“出入朝堂,有损朝廷威仪”。
  一封接一封的奏疏,堆在仁宗的御案上,这背后实则是北宋自太宗后期开始形成的“恐武症”在作祟。鉴于唐末五代以来骄兵悍将左右政局的教训,北宋自建立之初就制定了一系列压制武将的措施,宋太祖更是推行“重文轻武”政策,严禁武人干涉朝政,后世以“祖宗之法”继承下来,帝王与文臣士大夫携手打压武将,狄青这位功勋武将自然被文臣集团视为威胁。
  欧阳修、文彦博、庞籍,都是名臣。他们不是奸臣,不是小人。欧阳修是庆历革新的中坚,文彦博是四朝元老,庞籍是仁宗的老师。
  他们打心底认定,武臣手握兵权,必会动摇大宋的江山根基。他们怕,怕狄青成为第二个赵匡胤。
  大宋的崇文抑武,不是一个人的猜忌,是整个制度对唐末五代武人专政、政权频繁更迭历史教训的深刻恐惧。
  从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初步抑制武将势力开始,到赵光义进一步强化以文驭武,再到宋真宗时期将其确立为祖宗家法,百余年间,文臣统兵、以文抑武已经成了大宋的立国之本。
  狄青以武将身份做枢密使,是对这个制度的挑战。满朝文臣自是万万不能容忍。
  仁宗把奏疏压下了。他对文彦博说:“狄青是忠臣。”
  文彦博反问:“太祖岂非周世宗忠臣?”
  仁宗沉默了。太祖赵匡胤,是周世宗柴荣的忠臣。柴荣北伐时,赵匡胤是他的殿前都点检。柴荣病逝,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文彦博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仁宗的心里。他想起伯父,想起陈桥驿的老槐树,想起黄袍披在赵匡胤身上时的晨光。
  一股寒意悄然攀上他的心头,恐惧终于攫住了他。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地跳动。
  嘉祐元年,京师(开封)大雨。据相关研究显示,北宋开封地区平均每2.75年就会发生一次洪灾,且洪灾主要集中于6-8月,此次雨从六月开始下,一直下到七月,属于典型的雨涝型洪涝灾害。而北宋开封地处黄河下游,作为濒水城市,黄河常年水势汹涌的地理特点也使其更容易遭遇洪灾。
  汴河的水势日涨,已然漫过了堤岸。朱雀大街上的积水没过脚踝,百姓们挽着裤腿,在积水中蹚行。
  相国寺的殿堂里也进了水,佛像的莲台被水泡湿了。狄青的府邸在相国寺附近,也被水淹了。他带着家眷,避水相国寺,行止殿上。
  有人弹劾他“擅行殿上,图谋不轨”。奏疏上说,相国寺是先帝敕建的皇家寺院,北宋对寺院有着极为严格的管控政策:朝廷通过系帐制一年一造刺帐、建立全国寺院都籍来把控寺院发展情况,以敕额制作为寺院合法与否的判定标准,还对寺院兴建、住持遴选等诸多方面进行管理,从建国初就确立了严格限控寺院建设的方针。而在宋代“重文轻武”“以文制武”的统兵体制下,狄青身为武臣,擅自行走于大殿之上,是对先帝的不敬,是对皇权的僭越。
  狄青被罢枢密使,出判陈州。
  他离开汴梁的那天,天上下着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银针。
  汴河的河水涨得愈发汹涌,浑黄的浪头反复撞击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呜咽。
  朱雀大街上的积水没过脚面,百姓们撑着油纸伞,站在街边,看着狄青从朱雀门出城。
  没有人说话。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狄青骑在马上,缓缓出了陈州门。身后,汴梁的城墙在雨幕里渐渐晕成了淡墨色,城墙上的旗帜被雨水浸得沉坠,蔫蔫地耷拉着。
  面上的刺字被雨水打湿了,墨迹洇开,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两行黑色的泪。他没有擦。
  他的目光直直望向远方,望向那雾雨朦胧的陈州方向。他的背影在雨丝里渐渐模糊,最终隐没在苍茫的雨幕之中。
  彼时我正身在汴梁,狄青出判陈州那日,我静立在陈州门的城门洞里。
  雨打在城门洞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狄青骑在马上,从我面前走过。
  他的面上刺字被雨水打湿了,墨迹洇开。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道紧绷的线。
  他没有看我,一双眼睛只定定地望着前方。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嗒嗒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了。
  狄青赴了陈州,一腔壮志尽付流水,只落得郁郁难舒。他日日枯坐于州衙后堂,目光黏着在窗外连绵无休的雨幕上。
  雨珠敲在后堂的瓦顶上,落出一声声细碎而沉闷的轻响。他的面上刺字还在,没有被雨水洗掉。
  嘉祐二年,狄青终是熬不住了,病死在陈州的冷衙里。咽气时,身边只有几个垂垂老矣的仆役。他的儿子狄谘远在外地为官,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赶上。
  几个老仆颤巍巍地将他从冰冷的床上抬下,安置在窄小的灵床上。他的眼睛闭着,面上刺字还在。刺字的墨迹淡了,被岁月和雨水冲刷得模糊了,但还在。像他十六岁时刻在脸上的那两行字,洗不掉,也不想洗。
  顾言淮站在陈州的州衙里。后堂窗棂半敞,雨丝斜斜敲在瓦顶,落得满室细碎声响。
  狄青的灵床摆在堂中,他的面上刺字在烛光中忽明忽暗。“狄青死了。昆仑关的奇袭,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