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溃败后,完颜承裕率残部南逃。
四十五万大军,逃回去的不足三万。
金国的精锐,一战尽丧。
成吉思汗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命木华黎率轻骑追击,连克宣德、德兴、弘州、昌平。
蒙古骑兵一路势如破竹,金国境内州县闻风丧胆,纷纷望风而降。
宣德的城门是守将自己打开的,德兴的守将弃城而逃,弘州的百姓跪在城门口迎接蒙古军。
金军在野狐岭溃败的消息传到中都,金帝完颜永济大惊失色,急召西京留守胡沙虎率军勤王。
胡沙虎是金国的宿将,身长八尺,面容刚毅,使一杆马槊。
他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全是皴裂。
他是金世宗的旧将,打过南宋——采石矶之战,他是前锋。
1206年韩侂胄北伐时,他还独自率兵拿下两淮重镇淮阴,围攻楚州,宋军无人能敌。
打过西夏——贺兰山之战,他率骑兵冲垮了西夏的象阵。
战功赫赫,世宗称他为“国之长城”。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怯懦。
不是怕敌人,是怕死。
金大安三年(1211),蒙古兵入关,他接到勤王的诏书,率军七千从西京大同出发,北上迎击蒙古军。
七千人,大多是步卒,骑兵不过数百。
步卒穿着纸甲,持长矛、刀牌、弩机。
他们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他们从西京大同辗转数日才抵达此地,一路未敢歇息,更无片刻工夫果腹。
两军在会河堡相遇。
会河堡在野狐岭以南,是一座小城,城墙由夯土堆砌而成,因年久失修,墙身上裂开好几道拳头宽的缝隙。
城中的百姓早就逃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街巷和积满灰尘的房屋。
门板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卷,便发出阵阵咯吱咯吱的哀鸣。
蒙古骑兵在城北列阵,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木华黎站在望车上,看着胡沙虎的军队从南边的官道上涌来。
七千人,步卒的阵列还算整齐,长矛如林,刀牌如墙。
胡沙虎站在望车上,看着蒙古骑兵在城北列阵。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轻轻敲着,节奏杂乱无章。
他的身后,七千步卒列阵,长矛如林,刀牌如墙。
他看了很久,看见了蒙古骑兵的数量——不过数千。
他看见了蒙古骑兵的装备——皮甲,弯刀,复合弓。
他的兵力是蒙古骑兵的两倍。
他应该冲上去,应该迎战,应该守住会河堡。
但他没有。
他看见了木华黎的帅旗——白色的旗面,绣着金色的太阳和月亮。
那是蒙古万户长的旗帜。
他想起了野狐岭,想起了完颜承裕麾下的七千金军在蒙古骑兵的冲击下节节败退。而据史料记载,当时金军曾号称有四十万兵力,实际参战人数却远没有这么多。
最终在浍河堡遭遇追歼、全线崩溃。
想起了完颜承裕的帅旗歪倒在山坡上,主帅仅以身免的狼狈结局。
他攥着刀柄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是冷,是怕。
他下令——撤。
不是撤退,是逃跑。
他带着亲卫骑兵,率先往南逃去。
亲卫骑兵紧随其后,铁蹄重重擂在官道上,溅起漫天黄尘,遮天蔽日般向南卷去。
在成吉思汗灭金的序幕之战——会河堡之战中,七千金国步卒群龙无首,被扔在了会河堡城下。
步卒阵列里有人喊:“将军跑了!”
阵列像被抽去了筋骨,开始一寸寸松动。
有人扔了长矛,脱了甲胄,往南跑。
有人瘫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头。
有人哭了——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蒙古骑兵如饿虎扑食般涌上来,弯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劈在步卒毫无防备的后背上。
步卒们往会河堡城里跑,城门洞太窄,挤成一团。
蒙古骑兵追上来,弯刀砍在城门洞里,砍在人堆上。
血顺着城门洞的砖缝汩汩流出,蜿蜒着淌进护城河里。
七千步卒,全军覆没。
我在胡沙虎的军中。
野狐岭溃败后,我从溃兵中逃出来,在宣德城外被胡沙虎的征兵官征入了步军。
征兵的校尉问我从哪里来,我说野狐岭。
他扫了我一眼,那目光里藏着些什么——不是猜忌,是一个老兵认出另一个老兵时的了然平静。
他问我会不会使长矛,我说会。
他点了点头,把我编入了步军。
胡沙虎逃跑的时候,我站在步军阵列里,看见他的亲卫骑兵往南逃去。
他的帅旗在官道上晃晃悠悠飘远,最终像一片枯叶般没入了南边的烟尘里。
我没有跑。
我握紧长矛,转过身,面对着蜂拥而来的蒙古骑兵。
一个骑兵冲过来,弯刀劈下。
我举起长矛格挡,弯刀砍在矛杆上,刀刃嵌进木头里。
我反手一矛,刺穿了他的胸口。
他倒下去,弯刀还嵌在我的矛杆上。
又一个骑兵嘶吼着冲来,紧跟着,第三个、第四个接踵而至。
密密麻麻的身影一眼望不到头,敌人实在太多了。
我且战且退,退进了会河堡的城门洞里。
城门洞里挤满了慌不择路的溃兵,有人被挤倒在地,瞬间就被乱脚踩没了声息。
蒙古骑兵紧随其后冲进城门洞,雪亮的弯刀乱砍,落在石墙上,也劈在挤作一团的人群里。
我杀出一条血路,从城门洞的另一头逃了出去。
身后,会河堡的街巷里,蒙古骑兵正在屠戮溃兵。
血从城门洞里流出来,流进护城河里,把护城河染成了赤褐色。
胡沙虎逃回了中都。
完颜永济没有治他的罪——他是世宗的旧将,朝中党羽众多,而完颜永济的姑息也为后来的祸事埋下伏笔。
御史台弹劾他的奏疏被压了下来,不了了之。
他继续当他的西京留守,继续带兵。
但金国的士兵们记住了——在野狐岭大战的关键战场会河堡,胡沙虎扔下了自己麾下那支曾以七千兵力硬抗蒙古九万大军激战一日的金国精锐骑兵,自己跑了。据《金史·纥石烈执中(胡沙虎)传》记载,胡沙虎“以劲兵七千遇大兵,战于定安之北,薄暮,先以麾下遁去,众遂溃”。
这份怯懦与背叛,牢牢刻在了每一个金国士兵的骨血里。
至宁元年(1213年)八月二十五日,胡沙虎率军开进中都城,包围皇宫,火烧东华门,弑杀卫绍王完颜永济,随后拥立完颜珣为皇帝,即金宣宗。
他以为自己能一手攥住金国的朝局命脉,殊不知,自己只是在亡国的泥潭里,做了一场虚妄的春秋大梦。
术虎高琪杀了他。
金国的将领们,在亡国之前,还在自相残杀。
顾言淮站在会河堡城外的官道上。
夕阳照在官道上,把尘土染成赤金色。
胡沙虎逃跑的尘头已经消失在南方。
护城河的水赤红赤红的。
他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里,像被晚风揉皱的剪影,淡得几乎要与苍茫天地融在一起。
“胡沙虎,金国的宿将,世宗的旧将,采石矶的前锋,贺兰山的英雄。
在会河堡,他带着七千人,面对数千蒙古骑兵,不战而逃。
七千步卒,被他一口气全送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金国的将领,从完颜承裕到胡沙虎,为什么会畏敌如虎?
不是因为他们不会打仗。
完颜承裕在野狐岭率大军依托险要山势设防,试图遏制蒙古骑兵优势。
单从依托地形防御的思路看似中规中矩,但实际上这种分据险要的部署犯了兵力分散的致命错误。
胡沙虎堪称宿将,战功赫赫,1206年韩侂胄北伐时,他跟随仆散揆率军反击,曾独自率兵拿下两淮重镇淮阴、围攻楚州,令宋军无人能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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