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兵魂:三千年战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四一幕 · 倭患 第230章 倭起
  嘉靖年间,浙江沿海。
  我在东南沿海漂泊了很多年,从浙江迤逦到福建,又从福建辗转至广东,沿着蜿蜒的海岸线一路行来,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枕着涛声的渔村,一个又一个浸着海盐气息的市镇。
  这里的海是湛蓝色的,蓝得像一块被日光淬亮的宝石。
  这里的风裹着咸涩的气息,咸得呛人,带着海风吹蚀礁石的苦意。
  这里的人以海为田,捕鱼、晒盐、驾船为业。
  他们说一种我听得懂又听不太懂的话——同样是汉语,但腔调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团子。
  他们叫我“北佬”,问我从哪来,我说从北边来。
  他们闻言笑了,道:“北边正逢战乱,你跑到这海边来作甚?”
  我说避避。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倭寇还没来。
  我落脚在一个叫“石塘”的渔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压着瓦片,瓦片上压着石头——怕台风。
  村子前面是海,后面是山,山上是松树和茶树。
  村里人过着朝起暮息的日子,天刚蒙蒙亮,男人便驾着渔船驶向茫茫海面,女人们则守在家门口,一边织补渔网,一边翻晒着码头上的鱼干。
  我帮着修补渔网、挑水劈柴,换得一口粗茶淡饭。
  他们收留了我,不问我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走在路上。
  村里有个老人,姓陈,大家都叫他陈老爹。他年轻时跑过海船,去过琉球、日本、吕宋,会说几句日本话。他的院子里挂着一把旧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光了,刀柄上缠着麻绳。我问他那是什么刀,他说:“倭刀。日本人的。我年轻的时候,从一具尸体上捡的。”
  “那尸体是谁的?”
  “倭寇的。我跑船的时候遇上的。他们抢了我们的货,杀了我们的人。我和几个兄弟拼了命,杀了一个。我把他扔进海里,刀留下了。”他粗糙的手指缓缓摩挲过刀刃,指腹蹭过一道深深的豁口,那触感像蹭过一段凝固的岁月。“三十年了,我磨了三十年的刀,还是磨不平这道口子。”
  我没有再问。
  嘉靖三十一年,四月。石塘村。
  那天夜里,我坐在村外的山坡上,望着漫天碎钻似的星星。
  海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雾,像谁抖开了半幅素纱。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光。
  忽然,我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浪声,是船桨划水的声音——很轻,很密,像一群鱼在水面上跳。
  我站起来,往海面上看。雾里出现了黑影。不是一艘,是一排,十几艘船,从雾里钻出来,像一群从海底浮上来的鬼魂。
  这是倭寇用来侵扰沿海的船只,船头很尖,船身狭长,吃水很浅,划得很快。
  船上没有灯,没有人说话,只有桨声,沙沙沙,沙沙沙。
  这种船是用大木锯成木方联结而成,联结不用铁钉只用铁片,也不用麻筋、桐油弥缝,而是用草块塞漏隙,费材费工还不坚固。
  我拼了命往村子里跑,双手攥成拳头,挨家挨户狠命砸门。“倭寇来了!倭寇来了!”
  村子醒了。男人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起床边的鱼叉、灶旁的菜刀、墙角的扁担。
  女人怀里紧紧搂着哭啼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朝着山上、朝着树林的方向拼命奔去。
  老人跪在屋里,面朝墙壁,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什么——也许是佛,也许是祖先,也许只是“不要杀我”。
  倭寇上岸了。据明代写实作品《倭寇图卷》及当时记载,他们发型是典型的半月形,上身穿着单衣,下身赤裸,光着脚,仅有兜裆布遮羞,正如记载中所言‘战士身无甲,冬夏一花布衫,下短裤轻捷如飞’‘每战,辄赤体提三尺刀’。部分头目有着特殊的装束,比如‘一先锋衣红锁金短袄’,还有‘贼首号二大王者,躯干魁桀。戴铜兜鍪,衣铜甲,束生牛皮’。
  他们大多身着破旧衣物,身上还有刺青这类特有的标识物。
  头发剃掉了头顶,只在后脑勺留了一撮,扎起来,像一根短棍。
  腰里别着两把刀,一把长的,一把短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跑得很快,像一阵风,从沙滩上刮过来,刮进村子里。
  门被踹开,窗户被砸碎,火把被扔进屋里。
  一个男人嘶吼着举着鱼叉冲出去,却被一刀劈在脖子上,滚烫的血喷溅而出,直直溅在墙根的泥地上。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往外跑,跑了几步,被箭射中,倒在地上,孩子从她怀里狠狠甩出去,“咚”地砸在泥泞的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声刺破翻滚的火光。
  没人敢停下来。
  我站在村口。一个人从火光中跑出来——是陈老爹。他的手里握着那把倭刀,刀刃在火光中闪着暗沉的光。他冲到一个倭寇面前,一刀劈下去。倭寇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刀锋切入皮肉,骨头裂开的脆响,像生生折断一根干硬的树枝,刺得人耳膜发疼。陈老爹跪了下去,倭刀脱手,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倭寇。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倭寇举起刀,劈下来。
  天亮的时候,倭寇走了。走得像来时一样仓促又凶狠。
  火还在贪婪地舔舐着断壁残垣,浓烟裹挟着焦味弥漫在村子上空,尸体横七竖八地歪在泥泞的路上、灰烬遍布的院子里、破损的门槛边。
  我走到陈老爹身边,蹲下来。他的眼睛还睁着,直直望着天空,瞳孔已经散得没了焦点。
  他的倭刀掉在他手边,刀刃上有一道豁口——磨了三十年,还是没有磨平。
  我把刀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血,插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
  村里劫后余生的人,从光秃秃的山上挪下来,从密不透风的树林里钻出来,从阴暗潮湿的井里爬出来。
  一个女人从井里爬出来,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死了。
  女人不哭,只是抱着,一步一步地走,走到自家门口,坐下来,抱着孩子,不动了。
  一个男人跪在自家的废墟前面,用手刨着碎砖,刨出了一只陶罐,陶罐碎了,粟米洒了一地。
  他把粟米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衣襟里,手一直在抖。
  我离开了石塘村,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向南,又向北。
  我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子,有的还在,有的只剩废墟。
  废墟里有烧焦的房梁,有被打碎的陶罐,有被遗弃的鞋子,还有尸体——有的被埋了,有的没有。
  无人掩埋的尸体就曝在路边,乌鸦扑棱着黑羽啄食腐肉,绿头苍蝇围着尸首嗡嗡作响。
  我看见一个老人蹲在废墟里,用手刨着碎砖,刨出了一只陶罐,陶罐碎了,粟米洒了一地。
  他把粟米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衣襟里。那双手,和陈老爹的手一样。
  和陈老爹一样,在夜里被刀光斩断了。
  胡宗宪是后来才来的。他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沿海走了好几年。
  他既没有武将的粗犷悍勇,也没有文官的儒雅斯文,倒像个精明的账房先生——事事都要算得一清二楚。
  倭寇的人头、明军的饷银、倭寇的船队,每一笔他都算得丝毫不差。
  胡宗宪以兵部右侍郎身份出任浙直总督后,在杭州设立总督衙门,彼时他手握军政大权,为了平定浙江倭患的需要,依照明代卫所制的军队编组形式,把沿海十几个卫所的兵力重新整合。
  裁撤无用的卫所,归并有可用兵力的卫所,调走难以统辖卫所的兵力。
  他还修了沿海的烽燧,从宁波到温州,每隔几十里一座,倭寇来了,白天放烟,夜里举火。
  他登上了宁波城头的望楼,手指在城垛上敲着,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像在算一个什么账。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倭寇不是打不完的。打不完,是因为你只在岸上等。等人家上了岸,房子烧了,人杀了,你再来打。你打一百次,房子烧了一百次。打到最后,房子没了,人也没了。”
  沈渡曾在胡宗宪的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