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九年,五月。
科布多。
我刚踏入科布多城门,一股混着马粪腥臊、汗馊酸臭与皮革鞣制苦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浓得呛人。
地面被马蹄反复践踏,早已泥泞不堪,低洼处积着雨水,混着灰渣草屑,踩上去黏腻滞脚,每拔一次靴筒,都带着一股泥浆的腥气。
这城并不算大。
夯土城墙高不过两丈,内侧贴着参差不齐的木桩用以加固,风一吹,墙皮便簌簌往下掉,扬起的黄灰直往颈窝里钻。
城里最显眼的便是成片的灰白色帐篷,有的旧得发了霉,补丁摞着补丁,从城门根一直铺到河边。
每一顶帐篷里都有几个兵蹲着,有人用粗麻布裹着脚踝取暖,有人把靴底朝上搁在火堆边,靴底被烤出难闻的焦味。
傅尔丹的大帐在城中心,是唯一用木头搭的屋子。
营门口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靖边大将军”的帅旗,赤红色的底,字是金线绣的。
风灌进来时旗面绷得平展,远远就能看见。
我坐在辎重营门口,看见一个老卒蹲在城门洞下,用树枝在沙地上写了四个字,又抹掉了。
那四个字是“有去无回”。
我脚步顿住。
那四个字像四根冰针,一下扎进了我心里。
我心里一动,走过去问他这是干什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浑浊得像积了十年的黄沙,说:“我写的字,风一吹就没了。”
他把树枝放下,拄着膝盖站起来,弓着背走回帐篷去了。
他的甲袍下摆磨得透出纤维丝,靴筒破了洞,脚趾露在外面。
傅尔丹出征的那天我见了他一次。
他站在校场上,穿着明黄色甲胄,腰间悬着御赐的佩刀。
他的眼睛扫过排列整齐的部队——八旗兵、车骑营、奉天兵、索伦兵——像在清点一件件的器物。
他的身量很高,肩膀平直,眼窝微微下陷,颧骨被西北的风刮出了一层薄红。
他开口时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顶出来的,不亮,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准噶尔不过三万,我军精锐一万,足矣。”
说这话时,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这是雍正皇帝亲点的帅印。
他要打出一场让朝野侧目的大胜。
周围的士兵没有应声。
只有旗杆上的铁环被风刮得一下一下地撞,发出干涩的金属声。
出发前三天,粮草和辎重提前装载了。
几辆大车的左轮陷进半尺深的泥淖,七八个兵在后面合力推搡,车轴被压得吱嘎乱响。
一个赶车的把式被弹起的车辕刮中下巴,血珠顺着下颌滚落,他随手扯过块破布按了上去。
手背上的筋在冰水里泡得虬结肿胀,他仍是不肯下马。
边关的斥候每隔两日送一次消息,每次都是薄薄一张纸。
传信兵把纸递进傅尔丹大帐时,门帘里那盏油灯的光线从缝里漏出来,照亮了递信那人的半张脸。
有一次那灯亮了一整夜,烟气从门帘的缝隙里向外渗。
那烧干的油底子混着焦糊灯捻的气味被风卷到我跟前,闷得人嗓子发紧。
第二天清早,傅尔丹出帐去马棚踢了踢旁边磨蹭的军卒,步子明显比平日快了些。
靴底在冻硬的泥地上蹭出干涩的声响。
一个参将从帐内追出来,在后面说了句什么,又退回去了。
五月底,准噶尔送来一个俘虏。
那人跪在帐外,脸上有鞭痕,右臂用粗布吊着,布条上洇出干涸的血渍。
他牙齿咬得出血,抬头盯着帐门口,用汉语喊:
“大汗派小策零敦多布领兵,”
“准噶尔主力,就在前面山谷。”
六月六日,大军拔营。
索伦兵走在最前面。
黑龙江来的索伦兵,都是打猎出身。
身上带着一股松脂和硝石混合的气味。
皮袍下摆用草绳扎紧,露出来的小腿上结着暗褐色的冻疮疤。
他们的枪管擦得锃亮,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枪托上刻着各种记号——有的是一道划痕,有的是一排小坑。
像是每个记号都记着一条人命。
一个年轻的索伦兵从他身后蹭过来。
肩上扛的枪上挂着一串野兔干。
干瘦的兔腿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回头朝后面看了一眼。
眼神在暗处闪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一眼,看得我后背发凉。
队伍走了三天。
当夜,前锋定寿率部突袭了准噶尔的一处营地。
那营地只有几百人,帐篷稀疏得像被大风扯过。
他从山坡上冲下去,弯刀高举,口中发出短促的喊声。
准兵弃营而逃,往博克托岭方向退去。
整个营地被火把点燃,热浪从背后扑过来。
把我后背烤得火辣辣地疼。
定寿站在烧毁的帐篷之间。
靴底踩着一截未熄的木柴,炭火蹿了一下又灭了。
他用刀尖挑了挑被火烧过的草皮。
说:“追。”
六月十日,进山。
博克托岭的山势比我预想的陡得多。
山路是碎石和沙土混成的,马走不稳。
马蹄子一个劲打滑。
一面是上坡,一面是深沟。
沟底的溪水在远处的树根间露出窄窄一道亮痕。
我的马在一处陡坡前不肯走。
我用鞭子抽了它一下,它往后缩了一步。
前蹄滑了一下才蹬上去。
辎重车卡在拐弯处。
两个车夫从车顶摔下来。
一个崴了脚踝,另一个在泥地里躺了片刻才爬起来。
一个兵蹲在路边用刀挖鞋里的沙。
挖了两下便停了,起身把刀插回鞘里。
一声不吭地重新跟上队伍。
天气变了。
雨开始下,先是几滴,然后连成一片。
打在树叶上噼啪响,像是有人把竹片一张一张折断后抖开。
雨水顺着我的后颈流进甲胄里。
又沿着背沟往下淌,在下坡处聚集。
随着我每一步的行进,在甲胄下摆处晃荡出细碎的水声。
冰雹也来了。
拇指大的冰粒砸在头盔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头顶敲鼓。
一个兵被拇指大的冰粒砸中肩膀,疼得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没有停下来,继续跟着前面的人走。
前锋与主力脱节了。
山路太窄,队伍拉得太长。
前面的翻过了岭,后面的还在山脚。
我站在半山腰,回头望了一眼。
来路被浓雾封住了,看不见队尾。
只能听见雾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马蹄声,像是被浓雾啃噬得支离破碎。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雾里被撕碎。
雨越下越大。
水流顺着山路猛冲而下,卷着碎石和泥沙发出浑浊的哗哗声。
然后我听见了哨声。
很尖锐,像刀锋划过铁片,从松林深处传出来。
接着是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决堤的水。
那些声音像是从雾里长出来的。
松林里、山坳里、沟壑里——到处都是马蹄声。
一个兵从山坡上滚下来,甲胄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衬衣。
他趴在地上,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一只手撑着想站起来,又滑倒了。
准噶尔人从松林里冲出来,像是被雨声捂了很久,此刻一并炸开。
定寿的前锋被围住了。
我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
那张致命的圈套,已经结结实实地收紧了。
我蹲在辎重车后面,听见远处的喊杀声。
先是高亢的,然后低下去,断断续续,像一根弦正在被慢慢拧断。
一个传令兵从山上跑下来,肩膀上中了一箭,箭杆还在晃动。
他踉跄着冲到傅尔丹面前,嘶吼出一句破碎的话语。
傅尔丹勒住马,马在原地打转,蹄子刨着泥水。
他的头盔歪了,他没有扶正。
那消息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