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兵魂:三千年战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267章 科布多
  雍正九年,五月。
  科布多。
  我刚踏入科布多城门,一股混着马粪腥臊、汗馊酸臭与皮革鞣制苦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浓得呛人。
  地面被马蹄反复践踏,早已泥泞不堪,低洼处积着雨水,混着灰渣草屑,踩上去黏腻滞脚,每拔一次靴筒,都带着一股泥浆的腥气。
  这城并不算大。
  夯土城墙高不过两丈,内侧贴着参差不齐的木桩用以加固,风一吹,墙皮便簌簌往下掉,扬起的黄灰直往颈窝里钻。
  城里最显眼的便是成片的灰白色帐篷,有的旧得发了霉,补丁摞着补丁,从城门根一直铺到河边。
  每一顶帐篷里都有几个兵蹲着,有人用粗麻布裹着脚踝取暖,有人把靴底朝上搁在火堆边,靴底被烤出难闻的焦味。
  傅尔丹的大帐在城中心,是唯一用木头搭的屋子。
  营门口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靖边大将军”的帅旗,赤红色的底,字是金线绣的。
  风灌进来时旗面绷得平展,远远就能看见。
  我坐在辎重营门口,看见一个老卒蹲在城门洞下,用树枝在沙地上写了四个字,又抹掉了。
  那四个字是“有去无回”。
  我脚步顿住。
  那四个字像四根冰针,一下扎进了我心里。
  我心里一动,走过去问他这是干什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浑浊得像积了十年的黄沙,说:“我写的字,风一吹就没了。”
  他把树枝放下,拄着膝盖站起来,弓着背走回帐篷去了。
  他的甲袍下摆磨得透出纤维丝,靴筒破了洞,脚趾露在外面。
  傅尔丹出征的那天我见了他一次。
  他站在校场上,穿着明黄色甲胄,腰间悬着御赐的佩刀。
  他的眼睛扫过排列整齐的部队——八旗兵、车骑营、奉天兵、索伦兵——像在清点一件件的器物。
  他的身量很高,肩膀平直,眼窝微微下陷,颧骨被西北的风刮出了一层薄红。
  他开口时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顶出来的,不亮,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准噶尔不过三万,我军精锐一万,足矣。”
  说这话时,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这是雍正皇帝亲点的帅印。
  他要打出一场让朝野侧目的大胜。
  周围的士兵没有应声。
  只有旗杆上的铁环被风刮得一下一下地撞,发出干涩的金属声。
  出发前三天,粮草和辎重提前装载了。
  几辆大车的左轮陷进半尺深的泥淖,七八个兵在后面合力推搡,车轴被压得吱嘎乱响。
  一个赶车的把式被弹起的车辕刮中下巴,血珠顺着下颌滚落,他随手扯过块破布按了上去。
  手背上的筋在冰水里泡得虬结肿胀,他仍是不肯下马。
  边关的斥候每隔两日送一次消息,每次都是薄薄一张纸。
  传信兵把纸递进傅尔丹大帐时,门帘里那盏油灯的光线从缝里漏出来,照亮了递信那人的半张脸。
  有一次那灯亮了一整夜,烟气从门帘的缝隙里向外渗。
  那烧干的油底子混着焦糊灯捻的气味被风卷到我跟前,闷得人嗓子发紧。
  第二天清早,傅尔丹出帐去马棚踢了踢旁边磨蹭的军卒,步子明显比平日快了些。
  靴底在冻硬的泥地上蹭出干涩的声响。
  一个参将从帐内追出来,在后面说了句什么,又退回去了。
  五月底,准噶尔送来一个俘虏。
  那人跪在帐外,脸上有鞭痕,右臂用粗布吊着,布条上洇出干涸的血渍。
  他牙齿咬得出血,抬头盯着帐门口,用汉语喊:
  “大汗派小策零敦多布领兵,”
  “准噶尔主力,就在前面山谷。”
  六月六日,大军拔营。
  索伦兵走在最前面。
  黑龙江来的索伦兵,都是打猎出身。
  身上带着一股松脂和硝石混合的气味。
  皮袍下摆用草绳扎紧,露出来的小腿上结着暗褐色的冻疮疤。
  他们的枪管擦得锃亮,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枪托上刻着各种记号——有的是一道划痕,有的是一排小坑。
  像是每个记号都记着一条人命。
  一个年轻的索伦兵从他身后蹭过来。
  肩上扛的枪上挂着一串野兔干。
  干瘦的兔腿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回头朝后面看了一眼。
  眼神在暗处闪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一眼,看得我后背发凉。
  队伍走了三天。
  当夜,前锋定寿率部突袭了准噶尔的一处营地。
  那营地只有几百人,帐篷稀疏得像被大风扯过。
  他从山坡上冲下去,弯刀高举,口中发出短促的喊声。
  准兵弃营而逃,往博克托岭方向退去。
  整个营地被火把点燃,热浪从背后扑过来。
  把我后背烤得火辣辣地疼。
  定寿站在烧毁的帐篷之间。
  靴底踩着一截未熄的木柴,炭火蹿了一下又灭了。
  他用刀尖挑了挑被火烧过的草皮。
  说:“追。”
  六月十日,进山。
  博克托岭的山势比我预想的陡得多。
  山路是碎石和沙土混成的,马走不稳。
  马蹄子一个劲打滑。
  一面是上坡,一面是深沟。
  沟底的溪水在远处的树根间露出窄窄一道亮痕。
  我的马在一处陡坡前不肯走。
  我用鞭子抽了它一下,它往后缩了一步。
  前蹄滑了一下才蹬上去。
  辎重车卡在拐弯处。
  两个车夫从车顶摔下来。
  一个崴了脚踝,另一个在泥地里躺了片刻才爬起来。
  一个兵蹲在路边用刀挖鞋里的沙。
  挖了两下便停了,起身把刀插回鞘里。
  一声不吭地重新跟上队伍。
  天气变了。
  雨开始下,先是几滴,然后连成一片。
  打在树叶上噼啪响,像是有人把竹片一张一张折断后抖开。
  雨水顺着我的后颈流进甲胄里。
  又沿着背沟往下淌,在下坡处聚集。
  随着我每一步的行进,在甲胄下摆处晃荡出细碎的水声。
  冰雹也来了。
  拇指大的冰粒砸在头盔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头顶敲鼓。
  一个兵被拇指大的冰粒砸中肩膀,疼得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没有停下来,继续跟着前面的人走。
  前锋与主力脱节了。
  山路太窄,队伍拉得太长。
  前面的翻过了岭,后面的还在山脚。
  我站在半山腰,回头望了一眼。
  来路被浓雾封住了,看不见队尾。
  只能听见雾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马蹄声,像是被浓雾啃噬得支离破碎。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雾里被撕碎。
  雨越下越大。
  水流顺着山路猛冲而下,卷着碎石和泥沙发出浑浊的哗哗声。
  然后我听见了哨声。
  很尖锐,像刀锋划过铁片,从松林深处传出来。
  接着是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决堤的水。
  那些声音像是从雾里长出来的。
  松林里、山坳里、沟壑里——到处都是马蹄声。
  一个兵从山坡上滚下来,甲胄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衬衣。
  他趴在地上,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一只手撑着想站起来,又滑倒了。
  准噶尔人从松林里冲出来,像是被雨声捂了很久,此刻一并炸开。
  定寿的前锋被围住了。
  我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
  那张致命的圈套,已经结结实实地收紧了。
  我蹲在辎重车后面,听见远处的喊杀声。
  先是高亢的,然后低下去,断断续续,像一根弦正在被慢慢拧断。
  一个传令兵从山上跑下来,肩膀上中了一箭,箭杆还在晃动。
  他踉跄着冲到傅尔丹面前,嘶吼出一句破碎的话语。
  傅尔丹勒住马,马在原地打转,蹄子刨着泥水。
  他的头盔歪了,他没有扶正。
  那消息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