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
徐涛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和：
“其实……我从华信证券总部辞职了。”
徐卫国刚拿起酒瓶准备给自己满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李美萍嘴角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凝固。
两人的大脑，在这一秒钟，出现了严重的宕机。
辞职？
这两个字，跟“总部”“国企”“月薪好几万”这几个闪闪发光的词汇。
在他们这辈子构建的价值观里，是绝对不可能并列出现的！
“小……小涛，你瞎说什么呢。”
足足过了五秒钟。
李美萍最先反应过来。
她干笑了两声。
她转头看向徐卫国，试图在丈夫那里寻找安慰：
“老头子，你看这孩子，在外面待久了，连开玩笑都没轻没重的。”
徐卫国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酒瓶重重地放下，板起脸，拿出老父亲的威严来掩饰内心的恐慌：
“就是！
今天是你姐大喜的日子！
拿你自己的前途开什么玩笑？！
赶紧吃菜！
吃完明天好回北都上班，别让人家领导觉得你请假太多不懂事！”
然而。
徐涛并没有顺着他们的台阶下。
他看着父母那带着几分慌乱的眼神，心里微微一酸。
但语气依然不容置疑：
“爸，妈。
我没开玩笑。
离职手续，我已经全部办完了。”
轰！！！
这最后一句确认，将老两口的自欺欺人，彻底砸了个粉碎！
“当啷”一声。
李美萍手里的汤匙，直接掉在了瓷碗里，溅出几滴滚烫的鸡汤。
而徐卫国。
他那张刚才还泛着红光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铁青！
“啪！！！”
徐卫国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碗筷一阵乱响！
“你是不是疯了？！！”
一声咆哮，从这个当了大半辈子底层工人的老父亲喉咙里炸裂开来！
徐卫国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椅子“刺啦”一声向后倒去。
他颤抖着手指，指着徐涛的鼻子：
“那是华信证券总部！那是国企！
是金饭碗啊！！！
你是个三本毕业的泥腿子！
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名牌大学的尖子生，磕破了头都挤不进去那个大门？！
你凭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你凭什么？！！”
徐卫国的声音里，不仅仅是愤怒。
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生活无常的恐惧！
那是当年南州机械厂倒闭时。
他被一纸下岗通知书买断工龄，全家失去生活来源时，烙印在灵魂深处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在他的认知里。
没有了大厂、没有了体制的庇护。
一个普通人在这个残酷的社会上，就会被碾压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爸！您别激动！
您先坐下，听小涛说啊！”
徐娟吓坏了，赶紧站起来去拉徐卫国的胳膊。
“你别替他说话！”
徐卫国甩开女儿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徐涛，喘着粗气：
“你说！你是不是在总部犯什么错误被人家给开除了？！
还是你嫌工作太累？！
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我打断你的腿！”
旁边，李美萍也急得红了眼眶。
她猛地拍着自己的大腿，带着哭腔：
“小涛啊！你这是作什么孽啊！
你好不容易调去北都，咱们老两口在南州的亲戚面前，好不容易把脊梁骨挺直了！
你现在把金饭碗砸了，你以后怎么办？！
你是不是……是不是又想回南州来，天天窝在家里当那个连饭都吃不起的散户？！
你对得起我们吗？！”
面对父母狂风暴雨的指责和近乎崩溃的质问。
徐涛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没有急着辩解。
因为他懂。
父母的愤怒，不是因为恨他。
而是因为爱他。
因为他们用一辈子受苦得来的微薄经验，在拼命地想要保护他免受伤害。
只是，他们的眼界，只能看到那堵安稳的围墙。
却看不到围墙外，那个更广阔、更波澜壮阔的世界。
这是一场认知维度的降维打击，痛感在所难免。
而此时。
坐在一旁的谭蔚，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歇斯底里的老父亲，看着急得抹眼泪的老母亲，又看了看稳如泰山的徐涛。
谭蔚的眼眸里，有一丝无法言喻的酸楚与温柔。
她突然懂了。
这个在金融战场上杀伐果断、连国际巨鳄都不放在眼里的男人。
为什么会愿意忍受父母这种近乎无理取闹的掌控欲。
“这大概……就是凡人的羁绊吧。”
谭蔚在心里轻声叹息。
就在整个包间的气氛降至冰点。
徐卫国气得准备冲过来揪徐涛领子的时候。
一直坐在角落里、浑身紧绷的江晓东。
猛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
自己表现和救场的时候，到了！
“爸！您别冲动！不能动手啊！”
江晓东猛地推开椅子，整个人直接从桌子对面冲了过来！
他一把死死地抱住了徐卫国那只已经扬起来的胳膊。
这一举动。
直接把包间里的所有人都给干懵了！
在老徐家，徐卫国的脾气那是出了名的硬。
他教训儿子的时候，从来没人敢拦。
更何况，还是他一直以来最满意、最听话的银行精英女婿！
这可是严重的越界！
“晓东你放开我！”
徐卫国正在气头上，怒目圆睁，转头冲着江晓东吼道：
“你别拦着！
今天我非得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
把华信证券的金饭碗给砸了！
他以后吃什么？！喝什么？！
难道要回南州来啃老吗？！”
旁边的李美萍也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数落：
“晓东，你别管他！
你就是太惯着你这个小舅子了！
你看看你在银行多稳当！
他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啊！”
听到岳父岳母这两句。
江晓东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学我？！
学我什么？
学我差点倾家荡产、差点去借高利贷吗？！
要是让老丈人真把这尊活财神给得罪死了。
以后他还怎么抱大腿？！
江晓东急得满脸通红，直接不顾一切地大吼了一嗓子：
“爸！妈！你们快别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