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淮河时,遇上了连绵的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船板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江面上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丈许,船夫只能将船泊在岸边的小镇暂避。
这小镇不大,只有一家简陋的客栈。沈清辞和萧烬租了间上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窗外就是哗哗的雨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萧烬靠在床头,看着沈清辞在灯下翻看从阿绿那里得来的织造局旧档。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二十年前的采买记录,其中几页提到了“镇南王府”,还标注着一批“特殊的丝线”。
“特殊的丝线?”萧烬凑过去,“难道是什么暗号?”
“有可能。”沈清辞指尖划过那行字,“江南织造局的丝线多用于官服,镇南王府买这么多特殊丝线做什么?”他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是用来传递密信的!”
有一种特制的丝线,浸染药水后能在布上写字,只有用特定的溶液才能显影。镇南王很可能用这种方法和影阁传递消息。
“那我们得想办法找到那些用特殊丝线织的布。”萧烬急道,“说不定就在镇南王府里!”
“嗯。”沈清辞点头,“等回了京城,我让靖王想办法查探。”
“等回了京城?”萧烬皱起眉,“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去?从这里到镇南王府的封地不过三日路程,正好顺路!”
沈清辞抬眼看向他,眼神严肃:“萧烬,我们的任务是送账册回京城,不是冒险去查镇南王府。镇南王势力庞大,我们两个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这是找到他通敌证据的最好机会!”萧烬提高了声音,“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他和影阁继续勾结?我爹的冤屈还没洗清,你爹的仇还没报,你就甘心就这么等下去?”
“我不是甘心等!”沈清辞也站了起来,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我是不想白白送死!账册是我们唯一的筹码,要是我们出了事,账册落到他们手里,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萧烬也红了眼,“可难道我们就看着线索断在这里?谢临在铜山搞小动作,镇南王在背后撑腰,他们很可能在七月就有大动作,等我们回京城再派人来,早就晚了!”
“晚了也比送死强!”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忘了在落霞坞库房,你为了护我挨的那一镖?忘了柴房里那场火?你就这么想再把自己置于险境吗?”
提到落霞坞的事,萧烬的气势弱了些,但还是梗着脖子:“那不一样!上次是没准备,这次我们可以小心点……”
“小心?”沈清辞打断他,眼眶微微发红,“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小心有用吗?镇南王府护卫重重,还有影阁的人盯着,我们两个人去,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低了些,却带着浓浓的失望,“你总是这么冲动,从来不想后果!”
“我冲动?”萧烬像是被刺痛了,猛地提高了声音,“我冲动是为了谁?在库房挡飞镖的是我,在柴房放火拖延时间的是我,现在想去找证据的也是我!你呢?你除了会说‘小心’‘等回京城’,还会做什么?”
他知道这话太伤人,可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他看到沈清辞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是,我只会说这些。”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萧烬心上,“我不像你,有一身蛮力可以横冲直撞。我只能想着怎么保全我们,怎么把账册送回去,怎么……不让你再受伤。”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萧烬的心猛地一揪,刚才的怒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悔意。他看着沈清辞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忽然想起在医馆里,沈清辞为了救他,用断簪划破自己的手腕;想起在废弃粮仓,他把唯一的外袍披在自己身上;想起这一路来,他总是在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护着那本账册。
他刚才说的是什么浑话。
“清辞,我……”萧烬想道歉,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辞别过脸,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哗哗的雨声,肩膀微微耸动。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还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萧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他想走过去,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许久,沈清辞才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却已经恢复了平静:“你想去找证据,可以。但账册必须先送回京城,我会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你……”
“我跟你一起送账册。”萧烬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镇南王府的事,等回了京城再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改变主意。
萧烬走到他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冒险,账册最重要。”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也不想……再让你担心。”
沈清辞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看着他眼底的悔意,心里的委屈忽然就散了。他摇摇头:“我也不该对你发脾气。”
窗外的雨还在下,却好像没那么烦人了。
萧烬忽然笑了笑,伸手想拍他的肩膀,又想起他刚才红了的眼眶,手在半空中停住,改成了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那……我们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沈清辞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嗯。”
两人回到桌边,重新坐下。萧烬主动拿起那些旧档,笨手笨脚地帮着整理,沈清辞则继续破译那些暗码,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
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在为刚才的争吵伴奏,又像是在为此刻的和解喝彩。萧烬看着沈清辞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刚才的争吵或许也不是坏事。至少,他知道了,沈清辞是真的在乎他,在乎到会为了他发脾气,为了他红眼眶。
这种感觉,好像还不赖。
他低头继续整理旧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房间里的气氛,却已经变得温暖而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