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落霞坞,早晚已有了凉意。沈清辞正坐在竹楼里翻看着苏老先生留下的书信,忽然听到院外传来萧烬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清辞!快出来看!”
他放下信纸走出屋,只见萧烬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手里捧着个小小的木盒,脸上沾着几片桂花,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你看我从码头刘大叔那里讨了什么?”
木盒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盒新采的桂花,金黄的花瓣裹着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刘大叔说,用这个腌桂花糖,能存到冬天呢。”萧烬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等腌好了,给你泡水喝,还能做桂花糕。”
沈清辞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动,忽然想起苏老先生信里的话——母亲的家乡,每到秋天也满是桂花香。“萧烬,”他轻声道,“我们明天就去母亲的家乡看看吧。”
萧烬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啊!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两人租了辆马车,带着简单的行囊出发了。母亲的家乡在三十里外的乌镇,是个比落霞坞更热闹些的水乡。马车驶近乌镇时,远远就看到纵横交错的水道,还有水边错落有致的白墙黑瓦,果然和苏老先生描述的一样。
他们找了家临水的客栈住下,推开窗就能看到摇着橹的乌篷船从窗下划过,船上的姑娘唱着软糯的江南小调,好听得像山涧的泉水。“先找家茶馆歇歇脚?”萧烬指着岸边的一家茶馆,“听阿绿说,乌镇的茶糕很有名。”
茶馆里人不多,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茶糕刚上桌,沈清辞就注意到邻桌的老先生正拿着幅绣品端详,绣的是株兰草,针脚和母亲留下的那幅几乎一模一样。
他心里一动,走上前轻声问:“老先生,请问您这幅绣品是从哪里得来的?”
老先生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是外地来的吧?这是镇上苏家绣坊的手艺,我们乌镇人都知道,苏家的兰草绣,那是一绝。”
苏家绣坊?沈清辞的心跳瞬间加速——母亲的本家,正是姓苏。
“请问苏家绣坊在哪里?”他急切地问。
老先生指了指街尾的方向:“就在那边的石板巷里,不过啊……”他叹了口气,“苏家绣坊早就不开了,听说二十多年前,苏家的大小姐嫁给了一个京城来的读书人,后来就搬走了,绣坊也跟着关了。”
沈清辞和萧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激动——苏家大小姐,一定就是母亲!
他们按照老先生的指引,很快找到了石板巷。巷子很深,尽头果然有座紧闭的宅院,门楣上“苏家绣坊”四个字已经有些斑驳,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沈清辞走上前,轻轻推了推门,门竟然“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角的桂花树枝繁叶茂,显然多年无人打理,却依旧年年开花。正屋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落满灰尘的绣架。
“有人吗?”萧烬喊了一声,院子里只有回声。
两人走进正屋,绣架上还搭着半幅没绣完的兰草,丝线的颜色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能看出绣工的精湛。沈清辞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绣线,忽然注意到绣架下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他拉开抽屉,里面是几本绣谱,还有一本小小的日记。日记的纸页已经脆了,上面的字迹娟秀,正是母亲的笔迹。
“找到了……”沈清辞的声音带着颤抖,小心翼翼地翻开日记。
日记里记录的,是母亲年轻时的生活。她在苏家绣坊学绣艺,和师兄苏老先生一起研究绣法,偶尔会提到一个“常来买绣品的沈公子”——那一定是父亲。后来的字迹渐渐变得甜蜜,说沈公子向她提亲了,说她要去京城了,说她舍不得乌镇的桂花,舍不得苏家的绣架。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清辞满月了,像他父亲,眉眼很亮。乌镇的桂花,应该又开了吧。”
沈清辞捏着日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原来母亲从未忘记家乡,从未忘记这里的一切。
萧烬轻轻抱住他,拍着他的背安抚:“别难过,我们找到了,她知道的。”
夕阳西下时,他们坐在苏家绣坊的院子里,看着桂花落在日记上,像母亲温柔的亲吻。“我们把这里收拾一下吧?”萧烬忽然开口,“以后每年秋天,都来住一阵子,就当……替母亲看看家乡的桂花。”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认真,用力点头:“好。”
晚风吹过巷子,带来远处的歌声和桂花香。沈清辞看着萧烬忙碌着打扫院子的背影,忽然觉得,母亲的乡愁,或许早就化作了此刻的温暖——有爱人在侧,有故园可依,便是最好的归宿。
乌镇的月光,比落霞坞的更柔些,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织出细碎的银网。他们的影子依偎在一起,像一幅被时光温柔收藏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