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落霞坞的屋顶上。医馆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半间屋子,剩下的角落都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萧烬靠在床头,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身体的不适,心里的不安更让他辗转难眠。他看着坐在灯下翻看账册的沈清辞,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紧事。
“还在看?”萧烬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寂静,“都看了八遍了,再看账册上的字都要被你盯出洞来了。”
沈清辞抬眼,眼底带着红血丝:“这里面有几处记载很奇怪。”他把账册递过去,指着其中一行,“你看,李尚书二十年前贪墨的军饷,数额比我们查到的假银子多了三倍,剩下的钱去哪了?”
萧烬凑过去看,借着微弱的灯光,果然看到那行数字后面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像个扭曲的“影”字。“这是……影阁的标记?”
“应该是。”沈清辞点头,“我怀疑,李尚书不只是和影阁合作,他很可能早就把大部分赃款转移给了影阁,作为他们帮他铲除异己的报酬。”
萧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么说,影阁的势力比我们想的还要大?”
“嗯。”沈清辞把账册合上,“谢临能调动那么多高手,还敢动军粮,背后肯定不止李尚书一个靠山。”他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得像要滴下来,“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绷紧了神经。
萧烬示意沈清辞别出声,自己则悄悄挪到床边,伸手摸向枕头下的匕首——那是他以防万一藏着的。沈清辞也握紧了手边的药杵,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口。
医馆的门是虚掩着的,此刻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屋里,让人头皮发麻。
“谁在外面?”沈清辞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外面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卷着落叶掠过窗棂的声音,像鬼魅的低语。
萧烬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风声,还有一种更细微的声音——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响,很轻,却在一步步靠近。
“小心!”萧烬低喝一声,猛地将沈清辞往旁边一拽!
几乎就在同时,一支淬毒的弩箭破窗而入,“噗”地钉在沈清辞刚才坐着的凳面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箭头上的黑紫色毒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妈的,还真来了!”萧烬骂了一声,扶着沈清辞躲到药柜后面,“是影阁的人!”
窗外传来几声闷笑,声音嘶哑难听:“沈公子,萧公子,别躲了,把账册交出来,给你们个痛快。”
是谢临的声音!他居然没走!
“痴心妄想!”沈清辞咬牙道,“有本事你们进来!”
“别着急,我们会进去的。”谢临的声音带着戏谑,“不过在那之前,先让你们尝尝滋味。”
话音刚落,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甜腻的腥气,闻着让人头晕目眩。
“不好,是迷药!”沈清辞立刻捂住口鼻,“快屏住呼吸!”
萧烬也赶紧捂住嘴,可已经晚了,那气味像是有粘性,顺着鼻腔往肺里钻,头瞬间变得昏沉起来。他看了眼沈清辞,发现他也皱着眉,脸色有些发白。
“不能坐以待毙!”萧烬咬了咬舌尖,用疼痛驱散眩晕,“我们从后门走!”
医馆后面有个小柴房,柴房里有扇破窗,是之前老大夫用来倒药渣的。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柴房跑,身后传来木门被撞开的巨响,显然影阁的人已经闯进来了。
“往哪跑!”有人大喊着追了过来。
萧烬回头,看到几个黑衣人举着刀冲过来,刀光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将沈清辞往前一推:“你先走!我挡住他们!”
“不行!”沈清辞不肯走,“要走一起走!”
“别废话!”萧烬急了,推了他一把,“账册在你身上,你必须把它送出去!我随后就来!”
他说着,抓起旁边的一根扁担,转身就朝黑衣人冲了过去。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硬是咬紧牙关,挥舞着扁担逼退了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
沈清辞看着他浴血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他知道萧烬说的是对的,账册不能落入影阁手里,可他怎么能把萧烬一个人留下?
“快走啊!”萧烬吼道,又一脚踹开一个黑衣人,“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
沈清辞咬了咬牙,最后看了萧烬一眼,转身冲进柴房,用力关上了门。他从怀里掏出账册,用油布紧紧裹好,塞进怀里,然后摸索着找到那扇破窗,用力推开。
窗外是条狭窄的后巷,堆着不少杂物,散发着霉味。沈清辞刚想跳出去,就听到柴房的门被撞开的声音,还有萧烬的闷哼声。
他的心猛地一揪,回头看去,只见萧烬被两个黑衣人缠住,后背的伤口已经裂开,鲜血浸透了衣衫,顺着衣角往下滴。
“萧烬!”沈清辞目眦欲裂,转身就要回去。
“别回头!”萧烬的声音带着喘息,却异常坚定,“记住,一定要把账册交给靖王!”
他说完,像是用尽了力气,挥舞着扁担,硬生生逼退了黑衣人,给沈清辞争取了时间。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自己不能辜负萧烬的嘱托。他咬着牙,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浴血的身影,纵身跳出了破窗,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后巷的黑暗里。
身后传来打斗声、怒骂声,还有萧烬一声压抑的痛呼,像针一样扎在沈清辞的心上。他不敢停,只能拼命往前跑,泪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石子硌得他生疼,却浑然不觉。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那股刺鼻的迷药味也散了些。沈清辞扶着墙壁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怀里的账册硌得他生疼,却让他无比清醒。
他不能倒下。
萧烬还在里面,他必须找人去救他。
沈清辞抹了把眼泪,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织造局的方向跑去。阿绿的父亲在落霞坞有些势力,或许能帮上忙。
夜风吹过巷口,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沈清辞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一串匆忙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柴房里,萧烬已经被逼到了角落,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手里的扁担也被砍断了。他靠在冰冷的柴草堆上,看着步步逼近的黑衣人,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想从他手里抢人?没那么容易。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是之前从老大夫那里要的火折子,还有一小罐煤油。
“既然你们这么想进来,那就一起留下来吧!”萧烬狞笑着,划着火折子,将煤油泼向周围的柴草。
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迅速蔓延,很快就吞噬了整个柴房。浓烟滚滚中,传来黑衣人的惨叫声,还有萧烬带着笑意的咳嗽声。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一朵绝望而炽烈的花,绽放在落霞坞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