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的水汽带着清晨的凉意，打在人脸上像贴了层湿纸。沈清辞裹紧了身上的外袍，看着萧烬扶着张老爹往岸边走，他的背影在熹微的晨光里拉得很长，后背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想必又在隐隐作痛。
“到岸了。”萧烬回头来扶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驱散了不少寒意。
沈清辞点点头，踏上岸边的土地时，脚下的泥土软乎乎的，带着点水草的腥气。张老爹指着不远处的官道：“顺着这条路走三里，看到挂着‘顺风’幌子的驿站，找刘驿丞，就说‘红绒花开’，他自会安排。”
“多谢老爹。”沈清辞拱手道谢，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为了送他们，张老爹怕是要冒险留在芦苇荡应付追兵。
张老爹摆摆手，黝黑的脸上笑出几道褶：“都是为了正经事，客气啥。”他又塞给萧烬一个布包，“里面是干粮和伤药，路上用得上。快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两人不再耽搁，顺着官道快步前行。晨光穿过稀疏的树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倒比在楚州城里多了几分安宁。
萧烬走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清辞，见他走得稳当，才继续往前。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在渡船上，他半个身子探出去捞图纸的样子，心还忍不住发紧。
“在想什么？”萧烬不知何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没什么。”沈清辞摇摇头，加快脚步跟上，“快到驿站了吧？”
“应该快了。”萧烬指着前面的岔路口，“过了那道坡就是。”
两人转过岔路口，果然看到不远处的坡下有座小院，门口挂着“顺风驿站”的幌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看起来倒是平静，不像有埋伏的样子。
“小心点。”萧烬压低声音，拔出腰间的短刀，“我先去看看。”
沈清辞点点头，握紧了袖中的珍珠钗——那钗尖锋利，必要时能当武器用。
萧烬蹑手蹑脚地靠近驿站，趴在院墙外听了听，里面传来扫地的声音，还有人哼着小调，听起来确实像普通驿站。他朝沈清辞比了个手势，推开门走了进去。
“有人吗？”萧烬喊道。
一个穿着青色驿丞服的中年汉子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他们，愣了一下：“两位是……住店还是歇脚？”
“我们找刘驿丞。”萧烬开门见山。
中年汉子的眼神闪了闪，笑道：“我就是。两位找我有事？”
萧烬看了沈清辞一眼，见他点头，才低声道：“红绒花开。”
刘驿丞的脸色瞬间变了，赶紧侧身让他们进来，关上门低声道：“里面说话。”
驿站的后院有间僻静的小屋，刘驿丞给他们倒了水，搓着手道：“两位可算来了！张老爹昨天就捎信说你们要过来，我这心里一直提着呢。”
“路上遇到点麻烦，来晚了。”沈清辞开门见山，“我们需要尽快赶往京城，不知道刘驿丞有没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刘驿丞压低声音，“后日有辆往京城送公文的马车会经过这里，你们可以扮成押车的差役，混过去。”他顿了顿，“只是……”
“只是什么？”萧烬追问。
刘驿丞叹了口气：“昨天傍晚，有几个穿黑衣的人来过驿站，问有没有看到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锦袍，一个穿着水绿襦裙……”
沈清辞和萧烬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是影阁的人！他们竟然追得这么快！
“他们没在这里埋伏吧？”萧烬警惕地看向窗外。
“应该没有。”刘驿丞摇摇头，“他们看没线索就走了，只是留了个人在附近盯梢，我刚才看到街口有个卖茶水的小贩，眼神不对劲，怕是他们的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清辞皱紧眉头，“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别急。”刘驿丞想了想，“我这后院有个地窖，你们先躲进去，等天黑了我再想办法送你们出去。”
两人别无他法，只能跟着刘驿丞来到后院的地窖。地窖不大，阴暗潮湿，角落里堆着些过冬的柴火。刘驿丞给他们留下一盏油灯和一些干粮：“委屈两位了，我会时不时来看看，有动静就敲三下石壁。”
地窖的门关上，里面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油灯的光晕照亮小小的一片地方。
“看来我们被盯上了。”萧烬靠在柴火堆上，眉头紧锁，“影阁的人动作真快。”
“他们肯定是顺着渡船的踪迹追过来的。”沈清辞坐在他对面，看着跳动的灯火，“张老爹怕是有危险了。”
“别担心，张老爹熟悉水路，应该能甩开他们。”萧烬安慰道，心里却也没底。
地窖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沈清辞忽然觉得有点冷，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袍。萧烬注意到了，往他身边挪了挪，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挡了点寒气。
“你说，镇南王和影阁到底想干什么？”萧烬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地窖里显得有些空旷，“私藏兵器，勾结暗探，难道真的想谋反？”
“很有可能。”沈清辞点头，“账册上记载的款项，足够养一支私兵了，再加上军械库的兵器，他们确实有这个资本。”他顿了顿，“而且我总觉得，影阁的目的不止于此，他们好像还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萧烬愣了一下，“找什么？”
“不知道。”沈清辞摇摇头，“但谢临看我的眼神，总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提到谢临，两人都沉默了。那个黑袍人身上的谜团太多，他和沈清辞父亲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他口中的“影阁”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就在这时，地窖外传来“咚、咚、咚”的敲击声，是刘驿丞的信号！
两人瞬间警惕起来，熄灭油灯，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地窖门被打开，刘驿丞探进头来，脸色苍白：“不好了！影阁的人来了！他们说看到你们进驿站了，正在外面搜查！
萧烬和沈清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他们有多少人？”萧烬低声问。
“十几个！都带着刀！”刘驿丞急道，“你们快从地窖后面的密道走！通往后山！”
“那你怎么办？”沈清辞问。
“我自有办法应付！”刘驿丞催促道，“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两人不再犹豫，跟着刘驿丞钻进地窖后面的密道。密道狭窄黑暗，只能容一人通过，脚下的泥土湿滑，时不时还有水滴落在头上。
刚走没几步，就听到外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还有刘驿丞的惨叫声！
萧烬的脚步顿住了，眼眶瞬间红了：“刘驿丞他……”
“别回头！”沈清辞拉住他，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们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两人咬着牙，加快脚步往密道深处走去。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远，最后渐渐消失，只剩下密道里沉重的呼吸声，和彼此心里难以言喻的沉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两人加快脚步，从密道里钻了出来，发现已经到了后山的半山腰。
回头望去，驿站的方向隐约能看到火光，还有浓烟滚滚升起。
萧烬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这笔账，我记下了。”
沈清辞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我们会为他们报仇的。”
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的沉重。他们知道，前路只会更加凶险，但他们没有退路。
为了那些牺牲的人，为了查明真相，他们必须走下去。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着山顶的方向走去。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他们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条布满荆棘，却又充满希望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