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沈清秋收拾得一尘不染的院落。
更深露重,只有主屋,还亮着一豆昏黄的烛光。
沈清秋并未就寝,穿着一身素净的寝衣,外罩一件薄衫,正就着烛光翻阅一本泛黄的医书。
烛火在她沉静如水的眸子里跳跃,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清冷。
轻微的“咯吱”声,院门被无声推开。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正是百悦。
她脚步轻快,直奔主屋。
“少夫人。”百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清秋放下书卷,抬眸。
无需多问,百悦此刻归来,且气息微促,定是烟雨楼有了重大进展。
“如何?”沈清秋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百悦快步上前,凑到沈清秋耳边,将今夜烟雨楼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低声复述。
从江文轩与钱多多的激烈竞价,到那石破天惊的“两万两”,再到钱多多杀人诛心的羞辱,金三娘递上欠条时江文轩的屈辱签字。
最后是江文轩搂着秋水,在起哄声中扭捏上楼的情景……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活灵活现。
饶是沈清秋心志坚如磐石,听到“两万两白银买秋水初夜”时,捏着书页的指尖也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股冰冷的荒谬感,瞬间席卷了她。
为了一个妓女?江文轩竟能蠢到如此地步?!
随即,荒谬感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沉的寒意。
这一刻,前世临死前蚀骨的痛苦,江文轩与柳媚儿露出的得意狞笑,狠狠刺穿了记忆的封印!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不是她沈清秋不够好,不够贤惠,而是她面对的根本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贪婪蠢兽!
一个为了美色和私欲,连发妻都能与姘头合谋毒杀的畜生!
一个为了个妓女,就能掏空家底的蠢货!这样的东西,什么事干不出来?!
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藤,在沈清秋心底无声疯长,缠绕得她心脏都隐隐作痛。
但这痛楚,却让她更加清醒,更加冰冷。
百悦的叙述还在继续,当说到江文轩最终签字画押,欠下两万两巨债时。
沈清秋眼底深处,冰冷的恨意瞬间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所取代。
两万两……
好!好一个两万两!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江文轩那点可怜的私房钱,恐怕连零头都不够!
明日天一亮,他必定如热锅上的蚂蚁,急需一笔巨款去填烟花窟窿!
而我……
沈清秋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我只需牢牢守住自己的嫁妆,一分钱也不给他!
被逼急了的蠢货,会去哪里弄钱?
江老夫人那个视财如命的老虔婆?她可是最疼这个蠢儿子。
但两万两不是小数目,她私房钱再多也得伤筋动骨!
还有柳媚儿……那个贱人手里,可攥着不少江文轩私下给的好处,甚至可能还有亏空!
只要江文轩去动这两处……
呵……
沈清秋的思绪飞快运转,一个清晰而恶毒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江老夫人肉疼,必生怨怼。
柳媚儿若被动了钱袋子,以她的贪婪和心机,岂会善罢甘休?定会闹!
江文轩夹在中间,焦头烂额。
最后,这笔巨债如何填补?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等事情彻底捂不住,暴露在江家众人面前……
江老夫人震怒,柳媚儿推诿,江文轩无能狂怒……
江家,必将人心离散,乱成一锅粥!
到那时……便是我沈清秋,抽丝剥茧,将这腐朽家族彻底推向深渊,为前世冤魂报仇雪恨的最佳时机!
“很好。”沈清秋听完百悦的汇报,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寻常小事。
“百悦,辛苦你了。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
沈清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去歇着吧,养足精神,明日……或许还有好戏看。”
“是,小姐!”百悦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对自家小姐深沉谋略的敬畏,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烛火摇曳,重新映照在沈清秋沉静的脸上。
她重新拿起医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再无半分医者仁心,只有一片冰冷杀伐的筹谋。
同一片夜色下,烟雨楼秋水香闺内的气氛,却与江府的冰冷算计截然不同,弥漫着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旖旎。
“呜呜呜……公子……奴家……奴家不是不愿……只是……”秋水哭得肝肠寸断,柔弱无助的模样,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男人动容。
江文轩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股邪火夹杂着被愚弄的暴怒,直冲头顶!
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却提出如此荒谬要求的女人,只觉得面目可憎起来!
什么灵魂契合?什么良人?全是放屁!不过是想攀高枝的借口!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管你什么梦想不梦想!今晚,老子必须得到你!这两万两,不能白花!
江文轩眼中戾气一闪,呼吸粗重,身体紧绷,如同即将扑食的野兽。
一步向前,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抓向秋水纤细的手腕!
“啊!”秋水惊叫一声,眼中瞬间布满真实的恐惧,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笃笃笃!” 急促而恰到好处的敲门声响起,如同救命的信号。
“谁?!”江文轩好事被扰,猛地回头,暴怒地吼道,声音嘶哑难听。
门外传来刘二刻意压低,带着谄媚讨好的声音:“江公子息怒!是小的刘二!”
“妈妈特意吩咐小的,给公子您送来一坛珍藏了二十年的状元红!”
“说是……给公子助助兴,压压惊,恭贺您……呃,抱得美人归!”
刘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暗示。
金三娘这只老狐狸!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这坛酒,既是灭火器,也是……新的诱饵。
江文轩满腔的怒火,被突如其来的“孝敬”堵在胸口,发作不得。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下杀人的冲动。
金三娘的面子……暂时还得给。
“进来!”江文轩粗声粗气地吼道,松开了抓着秋水的手,烦躁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刘二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坛泥封完好的酒进来。
他目不斜视,仿佛没看到秋水惊魂未定,泪痕未干的模样。
飞快地将酒坛放在桌上,动作麻利地摆好两个酒杯。
“公子您慢用,小的告退。”刘二低眉顺眼地说完,转身欲走。
就在他经过秋水身边时,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眼皮飞快地撩起,与秋水瞬间交汇了一个眼神。
刘二:(眼神示意)!按计划行事!
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界。
屋内只剩下浓郁的酒香和更加诡异的气氛。
江文轩看着状元红,又看看依旧垂泪,却似乎平静了些许的秋水,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烦躁地走到桌边,一把拍开酒坛的泥封,浓郁醉人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公子……”秋水带着浓重的鼻音,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莲步轻移,走到桌边,主动拿起酒壶,将清冽醇香的酒液倒入杯中。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
秋水端起其中一杯,递到江文轩唇边,抬起一张泪痕斑驳却依旧绝美的脸。
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哀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
“公子……是奴家痴心妄想了……公子金尊玉贵,奴家蒲柳之姿,怎敢奢求名分……”
秋水微微垂下眼帘,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