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悦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无声息地缀在钱师爷身后。
  昏黄灯笼的光晕,将钱师爷佝偻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寂静的青石板路上。
  只见钱师爷脚步匆匆,带着一种执行秘密任务的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依次叩响了五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或气派的府邸侧门。
  每一次,门扉开启一条缝隙,露出或惊疑、或谄媚、或警惕的脸。
  钱师爷弓着腰,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传达着指令。
  门内人影或点头哈腰,或面露难色,最终都在钱师爷强调“务必到场”的字眼下,化作恭敬的应承。
  约莫一炷香停留一户。
  送别时,富户们无不挤出最热情的笑容,将钱师爷恭送出老远。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迅速关上大门,仿佛隔绝了什么瘟神。
  百悦如同最耐心的猎手,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将五户人家的位置、门楣特征,甚至主人开门瞬间的神情,都刻印在脑海中。
  确认钱师爷最终拐回府衙方向,百悦不再迟疑,足尖轻点,身影化作一道更快的黑影,疾驰回沈清秋的小院。
  烛光下,百悦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报出五个名字,并描述了钱师爷拜访时,各家隐约的反应。
  沈清秋静立窗前,背对着百悦。
  窗棂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她清冷而紧绷的侧影。
  听到那五个名字,纤细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这五家!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拼凑清晰!
  正是在江文轩书桌上,被随意丢弃的“待处置”名单里见过的名字!
  暴发户!根基浅薄!无强硬靠山!肥羊!
  江文轩!他果然要行此绝户计!以权压人!强取豪夺!
  什么“商议要事”?分明是磨刀霍霍,准备宰杀这五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羔羊!
  两万两?恐怕榨干这五家,翻倍都不止!*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紧迫感,攫住了沈清秋的心脏!
  不行!绝不能让江文轩得逞!
  这不仅会让他暂时逃脱烟雨楼的催命符,更会彻底打乱她精心布置,将江家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棋局!
  沈清秋猛地转身!清冷的眸子在烛光下,爆发出锐利如寒星的光芒!
  快步走到百悦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俯身贴耳,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冰的钢珠,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百悦凝神细听,眼中精光一闪,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身影一晃,再次融入浓重的夜色,执行新的指令。
  翌日清晨,府衙签押房内。
  江文轩端坐主位,一身簇新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试图掩盖眼底残留的血丝和疲惫。
  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泄露着内心的焦灼与志在必得。
  钱师爷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江公子到——!”
  随着衙役一声唱喏,五位身着绫罗,体态富态的商人鱼贯而入。
  正是名单上的五人:米商张胖子、绸缎庄李老板、盐贩王员外、当铺孙掌柜、还有专做海外奇珍的赵东家。
  五人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眼神深处却藏着不安与警惕,互相交换着眼色,如同被赶上祭坛的羔羊。
  “诸位东家,请坐!”江文轩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和煦亲民的笑容。
  抬手示意,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官腔,“今日请诸位前来,实乃本公子心系青州,欲与诸位贤达共商发展大计啊!”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长篇大论,从青州的商贸繁荣讲到民生疾苦,从知府衙门的勤政爱民讲到士绅商贾的责任担当。
  言辞恳切,仿佛真是一位励精图治的父母官。
  五位富户听着,冠冕堂皇的套话,心头的不安并未减轻,反而愈发沉重。
  他们久经商海,深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
  这位知府,前几日还在为烟雨楼花魁,豪掷万金的丑闻隐隐流传,今日突然召见谈“发展”?鬼才信!*
  他们面上唯唯诺诺,口中敷衍着“公子高义”、“青州之福”之类的奉承话,心弦却绷得紧紧的,等待着靴子落地的那一刻。
  眼看开场白说得差不多了,气氛也“融洽”了,江文轩话锋陡然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上了一丝“沉重”:
  “诸位也看到了,”江文轩指了指略显陈旧的签押房。
  “我青州府衙,乃一州之心脏,父母官理政之所!”
  “然,年久失修,多有不便,实有损我青州威仪,亦不利于本公子……”
  “呃,不利于本官更好地为青州百姓,尤其是为诸位这样的商界翘楚,提供更高效、更贴心的服务啊!”
  江文轩目光灼灼,如同鹰隼般扫过五人瞬间僵住的脸色,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故此,本公子思虑再三,决定斥资翻修府衙!”
  “使之焕然一新,匹配我青州蒸蒸日上之气象!”
  “如此,方能更好地……为诸位保驾护航,共谋发展!”
  最后几个字,江文轩咬得极重,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五人身上。
  图穷匕见!
  五位富户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如同被冻住的劣质面糊!来了!果然是来要钱的!
  张胖子脸色涨红,李老板嘴角抽搐,王员外额头冒汗,孙掌柜眼神闪烁,赵东家紧抿嘴唇。
  维修衙门?借口!赤裸裸的索贿!
  短暂的死寂后,性子最急的盐贩王员外忍不住,硬着头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探着问道:“公子心系衙署,实乃青州之幸。”
  “不知……这翻修所需几何?我等……我等愿尽绵薄之力。”
  心想着,破财消灾,每人凑个几百两,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江文轩等的就是这句话!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欣慰”的笑容,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在五人面前晃了晃。
  王员外心头一松,连忙接口:“一千两?公子放心!我等回去,立刻筹集,明日……”
  “一千两?”江文轩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如同变脸般换上一副,“你太天真”的嘲弄表情。
  缓缓摇头,伸出的那根手指,此刻如同索命的钩镰,带着刺骨的寒意:“王员外,格局小了!”
  “本公子说的是……每家一万两!白银!”
  轰——!
  如同晴天霹雳,在五人头顶炸响!
  “一万两?!” “五家?每家一……一万两?!” 惊呼声瞬间打破了签押房的死寂!
  张胖子失声叫了出来,肥硕的身体猛地一晃!
  李老板手中的茶盏,“啪嗒”一声摔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昂贵的锦缎鞋面也浑然不觉!
  其余三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难以置信!贪婪!这简直是明抢!
  巨大的惊骇和愤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五人!
  签押房内,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江文轩好整以暇地看着,五人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模样,心中畅快无比!
  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玩味的弧度。
  声音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怎么?看诸位的表情……似乎对本公子的提议……有什么意见不成?”
  无人应答。巨大的屈辱和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一万两!几乎是他们大半年的纯利!这是割肉!是放血!
  江文轩也不急,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五人惨白的脸。
  声音陡然变得阴冷低沉,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诸位不说话?那就是没意见了?很好!”
  只见江文轩话锋再转,脸上竟又浮现出,虚伪的“宽厚”笑容,“其实,本公子是最讲道理、最体恤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