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轻响,在寂静的膳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正烦躁地用筷子,戳着水晶包的江文轩闻声抬头。
  恰好看到沈清秋慌忙侧过脸,用袖角擦拭眼角的动作,以及碗里那点清晰的水痕。
  一股无名邪火,“噌”地窜上江文轩心头!
  这个丧门星!一大清早就哭哭啼啼,摆出这副受气包的模样给谁看?
  真是晦气!存心给他添堵!
  江文轩眉头拧成死结,将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发出刺耳声响。
  张口就要呵斥:“你……”
  “文轩!”不等难听的话出口,主位上的江老夫人,缓缓放下手中的银箸。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冰冷的玉石相击,瞬间压下了江文轩所有的气焰。
  老夫人目光如炬,先是不悦地扫了儿子一眼,随即转向沈清秋。
  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几分看似宽和的责备:“大清早的,哭什么?”
  “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她自然地将沈清秋的眼泪,归因于孕期的情绪波动。
  沈清秋连忙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强忍哽咽的柔弱,如同风中细柳:“母亲恕罪……”
  “儿媳……儿媳只是……只是想起相公,为了修缮府衙、造福百姓,日夜操劳。”
  “甚至……甚至还需自行垫付银钱,心中实在难安……是儿媳没用,不能为相公分忧……”
  沈清秋一边说,一边怯生生地抬眼看向江文轩,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
  字字句句,听起来全是体贴夫君,深明大义!
  却像一根根软针,精准地扎在江文轩最虚的心眼上!
  江文轩被“深情告白”,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脸色瞬间青白交加,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用吃人般的目光,狠狠瞪着沈清秋!
  一旁的柳媚儿,听得满脸疑惑,一双媚眼在江文轩和沈清秋之间来回逡巡。
  修缮府衙?垫付银钱?她怎么从未听夫君提起过?
  而且……夫君哪来的闲钱和心思去垫付工程款?
  江老夫人却对沈清秋的话颇为受用,满意地点点头。
  转而看向儿子,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和理所当然:“清秋说得在理。”
  “文轩,你做的这是利国利民的正经好事,辛苦些也是应当。”
  “何必凶她?她也是一片好意,心疼你。”
  江文轩喉咙发紧,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母亲若真去查账……他挪用公款填烟雨楼窟窿的事,立刻就会败露!
  现在只求母亲,千万别再深究此事!
  江文轩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辩解和怒火。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儿子知错了……劳母亲挂心……”*
  眼看江文轩吃瘪,沈清秋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
  有时候,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江老夫人沉吟片刻,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既然工程已经启动,想必也完成部分了吧?”
  “过些时日,等老身精神好些,倒是要去亲自瞧一瞧进度。”
  “这可是关乎府衙体面的大事,万不可搞些豆腐渣工程,糊弄了事。”
  轰——!!!
  如同晴天霹雳,在江文轩脑中炸开!
  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由青白转为惨白,拿着筷子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差点将筷子摔落!
  额头上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亲自……亲自去查看进度?!
  哪来的进度?!他连一块砖都没砌!
  那笔所谓的“工程款”,早就变成了烟雨楼的赎身银票!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几乎能想象到母亲,发现真相后的震怒!将是灭顶之灾!
  不行!绝对不能让母亲去!
  必须想办法拖住!必须尽快搞到钱,把窟窿填上!
  强烈的恐慌,压倒了一切。
  江文轩甚至不敢抬头,看母亲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碗碟。
  声音干涩发颤,几乎是凭着本能附和:“是……是……母亲说得是……”
  “儿子……儿子一定督促他们……好好干……”
  一场早餐,吃得如同上刑。
  江文轩味同嚼蜡,满脑子只剩下如何搞钱的疯狂念头。
  狠狠剜了沈清秋一眼,将所有怒火和麻烦,都归咎于这个多嘴的女人!
  若不是她提起,母亲怎会想起这茬?!
  膳厅内的气氛,直到早餐结束,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心照不宣和各自算计之中。
  草草结束早餐,江文轩如同逃离炼狱般,立刻冲出江府,直奔府衙。
  必须立刻找到钱师爷!必须立刻想办法搞钱!如同之前勒索那五家富户一样!
  哪怕手段再酷烈!也必须在一个月内……不!更快!凑齐至少一万两白银!否则……
  他一路疾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路上遇到的下属纷纷避让。
  刚踏入府衙签押房所在的回廊,还没见到钱师爷的影子。
  却先听到一阵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的窃窃私语声,从拐角处传来。
  几个平时就好打听八卦,嚼舌根的衙役书吏。
  江文轩本就心烦意乱,听到这嗡嗡声更是火冒三丈,正欲出声呵斥——
  “……千真万确!消息都传遍了!烟雨楼!金三娘亲口放的话!”
  “一个月后!拍卖大会!压轴的就是秋水姑娘的卖身契!”
  “啧啧啧……那可是秋水姑娘啊!咱们青州城头一号的绝色!”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听说……”
  “卖身契”三个字,如同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江文轩的耳膜!
  猛地停下脚步,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脸上的阴沉和焦躁瞬间褪去,化为一种极致,难以置信的苍白和僵硬!
  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九天玄雷,狠狠劈中天灵盖!
  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烟雨楼……拍卖……秋水……的卖身契?!
  金三娘!!!那个老虔婆!!!她怎么敢?!!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疯狂爬升,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将江文轩所有的思维、所有的筹谋、所有的恐惧,都冻成了冰渣!*
  紧接着,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焰和撕心裂肺的剧痛!
  如同千万把淬毒的利刃,在同一瞬间狠狠捅进他的心脏,并将之搅得粉碎!
  秋水是他的人!是他江文轩碰过的女人!
  金三娘竟敢将她如同货物一样,公开拍卖?!让全青州的男人都能竞价争夺?!
  奇耻大辱!!!江文轩只感觉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