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一直没有说话的凌天官终于怒了。
但,他的怒火在心里,并未表现出来。
只见他轻轻放下筷子,从怀里取出一张手帕,擦了擦嘴,这才抬起头来。
“这封赏,是我兄弟用命换来的,你们想要,那就拿命来换!”
“你是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陈纤云看向凌天官,冷声说道。
袁青华也接着冷讽道:“程秀梅,你们家这些低贱的亲朋,难道就没有尊卑观念吗?竟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凌天官看着这对趾高气昂、恬不知耻的夫妻,目光也逐渐冷漠下来。
“尊卑是吗?”凌天官指了指袁青山的灵堂,继续说道:“既然你提到尊卑,你是不是应该去跪安悼念?”
听到这话,袁青华夫妻仿佛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我说小子,你脑子没问题吧?让我们给他下跪?”
“他袁青山什么身份,让我给他下跪,简直的笑话,就算我跪,他敢接受吗?”
袁青华满脸倨傲,自恃高人一等,随后扫了凌天官一眼,继续说道:“我看,你给我下跪,还差不多!”
听到这话,老七猛然起身,却被凌天官制止。
“袁青山,那是陛下亲封的三等侯,你一无功名,二无官爵,你说你该不该跪?他敢不敢接受?”
二人这才意识到,袁青山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憨厚老实的庄稼汉,而是朝堂亲封的三等侯。
一时间,二人待在原地,哑口无言。
四周投过来的目光,更是让袁青华夫妻老脸通红。
终于,袁青华憋出了一句话。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我?”刚不动袁青山,难道,还不能把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东西踩在脚下吗?
凌天官淡淡一笑,随后对老七示意。
后者心领神会,掏出自己的将军铁牌,直接抛给袁青华。
袁青华本没当回事,可当他看到铁牌之上的‘忠武’二字之时,顿时目光炸裂,呼吸困难。
哪怕他再见识浅薄,也知道这‘忠武’二字意味着什么。
忠武将军,正四品!
一时间,袁青华口干舌燥,那表情,宛如吃了一只死老鼠般难受。
对方身边这名随从都是实打实的四品将军,那他会是何等身份?
再联想到自己之前那番言论,还让对方对自己下跪的作死行径……
用不知天高地厚都不足以形容,那完全就是找死。
“这个,够不够让你跪?”凌天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袁青华的身体猛烈颤抖了几下,几次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噗通……”
片刻之后,袁青华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凌天官面前。
妻子陈纤云见状,先是一脸茫然,紧接着一把揪住袁青华的耳朵,呵斥道:“你疯了吗?还不赶紧给我起来,丢人现眼的东西!”陈纤云从来都没将自己这个出身卑微的丈夫放在眼里,一直都是呼来喝去。
此时见他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别人下跪,顿时火冒三丈。
他自己丢脸不要紧,这可是连带着陈家一起丢脸啊!
然而,袁青华依旧没有起身,而是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将那块将军铁牌举过头顶。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让你如此……”
陈纤云一把将铁牌夺过来,然而她话还未说完,便直接僵在原地。
四品将军!
这……
如果说,袁青山这个三等侯,已经死了,在巨大的利益驱使下,他们不惜铤而走险,可面对这位四品将军,他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放肆。
与此同时,她不由想起前不久,四大家族遭受的那场剧变。
莫非眼前这人,就是砍下四大家主脑袋的那位杀神?
这个念头刚闪现在脑海,陈纤云只感觉头皮发麻,浑身冷汗直冒。
“如果这个不够,还有一道陛下的御笔圣旨,要不要帮你请出来?”凌天官再次问道。
“噗通……”
陈纤云双腿不住打颤,最终也跪倒在地上。
“我俩无意冒犯将军,望将军海涵!”
在得知,这是自己无法招惹的存在之后,袁青华倒也果断,连忙道歉认错。
凌天官冷笑,问道:“朝廷的封赏,还要分一半吗?”
“不敢,不敢,是我二人财迷心窍,我们知错了!”
对于这种尖酸刻薄、恬不知耻的人,凌天官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别跪我,跪他!”凌天官指了指袁青山的灵柩,说道。
二人尽管心中一百个不情愿,可为了活命,还是只能照做。
“青山兄弟,堂哥我无意冒犯,得知你战死,我和你嫂子也很心痛!”
这番话,让不少旁观者都觉得恶心,若非亲眼所见,简直不敢相信,这世上会有如此不知廉耻的人。
事实上,谁都清楚,这番话是说给谁听的。
说完,二人便准备起身。
忽然袁青华身体一个踉跄,再次跪在地上。
只见老七一只脚踩在他的后背,手中的战刀,也架在陈纤云的脖子上,让她刚准备站起来的身体,直接僵在原地。
“怎么?二位的头颅就这么高贵,给我兄弟磕几个头,就那么难?”
两人只能乖乖跪回去。
面对这口血迹未干的战刀,二人大气都不敢出,更何况是反抗。
他们不知道要跪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但他们知道如果现在不乖乖跪着,会掉脑袋。
秋夜,微凉!
凌天官与老七一直坐在灵堂跟前,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袁青山的英容样貌。
那名憨厚的汉子总是处处为人着想,每一次开战,他也是冲在最前面的人之一。
因此,凌天官执掌北系军之后,便让他来扛那杆天狼大旗。
漠北一战,开战之前他曾找到凌天官,吞吞吐吐大半天,最终还是在凌天官的追问之下,他才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大将军,打完这一仗,我想……’‘想什么?’‘打完这一仗,我想退役了!’凌天官记得很清楚,鼓起勇气说出退役两个字的袁青山,就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深埋着头。
或许,在他看来,就算打完这一仗,战争也还远远没有结束,提前退役跟逃兵没什么区别。
见自己看着他,袁青山更紧张了,连忙补充道。
‘大将军,我不是贪生怕死,是老爹身体不好,秀梅一个人带着孩子,家里没个男人……’凌天官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说不答应啊!’想起这些,凌天官只感觉内心无比难受。
那一战打完了,也打赢了,可你,却没能走下战场。
不知不觉,天色破晓,送葬的人们也陆续到来。
八名亲卫早已准备好,可就在此时,凌天官来到跟前,接过一名亲卫手中的木杠。
“我来吧!”
“大将军,这不可!”袁振见状,连忙上前制止。
堂堂北系军大将军,岂能为他人抬棺?
“青山是我兄弟,有何不可?”凌天官一脸严肃地说道。
‘起灵……’随着一位身穿道袍的老人喊了一声,灵柩缓缓被抬离地面。
漆黑棺椁之上,裹着一面血迹斑斑,千疮百孔的天狼大旗。
在灵堂跟前跪了一夜的袁青华与陈纤云二人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想要站起来,双腿早已经失去了知觉,连忙爬到一边。
随着送葬的鞭炮声响起,灵柩出门上路。
所有人披麻戴孝,前方两名亲卫抛洒纸钱,年仅八岁的小北端着父亲的灵位。
灵柩很轻,毕竟,里面除了骨灰,再无其它。
但,所有人都走得很沉重,沉重的不是肩膀,而是心情。
天空下起了濛濛细雨,让这哀乐更加悲伤,催人泪下,令人断肠。
袁青山的墓地自然是在北山,那里葬着数十万北川英灵,他理应葬在那里。
去往北山,要经过北川城,路程八里。
送葬队伍抵达的时候,西城门正好打开,紧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