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好娘的后事,我便带着安安回城了。
我不敢待在大杂院的家里,感觉家里到处都是娘的影子,只能让自己沉浸在面馆的忙碌里。
安安也跟着我一起,在面馆里找了张桌子做卷子。我看出来了,安安一方面不想待在家里回忆姥姥,一方面是想留在离我最近的地方,慰藉我。
我的安安,真的是一个心底非常柔软的女孩子。
很快到了这一年的春节,按照我们老家的习俗,家里若是有人去世的第一年春节,会有一些禁忌,比如不能在家里使用红色的装饰,衣着不能太鲜艳,不主动拜年串门,不参加别家的红喜事,要避免去喧闹的场所等等。
这些都是为了体现对逝者的哀思与孝道的。
我和安安心照不宣地遵守了老家的规矩。
年根前,安安问我:“妈妈,今年除夕和初一,我们要不要去给姥姥上坟?”
我想了又想,这才回答她:“我们回去没地方住。算了,等清明节,我们再去。到时住你舅舅家或者小姨家。”
也是,春节不好住在别人家里。
我使唤安安,同我一起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个遍。
这一年的春节,在我后来的回忆里,一直是晦涩的。春节之后,万物复苏,很快便到了四月。
清明节前一天,我带着安安坐上回老家的大巴车。西府城到老家,要先坐大巴车到县里,再坐公交到镇上,到了镇上走回村里,或者叫个黑车送回村里。
路程不远,就是不方便。
弟媳妇红燕居然给我们收拾了一间房出来,这倒是让人出乎意料。
虽然当年是因为小弟要娶红燕这个新媳妇才把我和安安赶出去的,可毕竟是一家人,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
“红燕,真是麻烦你了,你还大着肚子呢,还帮我们收拾房间!”
是的,弟媳妇这么多年,终于怀上了。
“二姐,你可别这么说!你和安安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和她舅舅肯定要让你们住舒坦了。”
弟媳妇红燕这些年长进了不少,都会说漂亮话了,以前她就是个温婉但有话直说的爽快性子,如今也会说客套话了。
“那就多谢你和小弟了!”她客气,我自然也要客气。
“都是小事!那二姐你和安安先收拾下,等下来厨房端碗吃饭,我做了点臊子面,这手艺还是娘在的时候教我的。”
臊子面是我娘最拿手的面食,十里八乡的都知晓。娘擀出来的面,筋道!那面条细的,和火柴棍一样!汤头也做得好,爽口!
我和安安将行李放下,去了外面院子里。院子里原本有一棵葡萄树,现在也没了,只剩下一堆花花草草,这个季节,也不甚茂盛。
四角凳上,放了一盆清水、一块香胰子,毛巾折叠着搭在塑料盆上。
这是我长大的家,如今的它,在我看来,熟悉又陌生。
我们洗了手,便去了厨房。
弟媳妇红燕正在厨房收拾,见我们俩进来,便去宽大的案板上拿了碗,要给我们捞面条。
我急忙拦住:“红燕,你双身子呢,让我们自己来吧!”
红燕闻言便将碗放下了,我扶着她去厨房外面吃饭的小石桌前坐下,“你歇着吧!”
去厨房,案板上的大木盆里放着面条,旁边大瓷碗里是炒好的臊子,土灶的锅里热着面汤。
盛面,加臊子,舀汤。
我和安安端着面碗,也出来坐在了小石桌前。
“你这肚子几个月了?”我边吃边问,总不好我们吃着饭,把一个孕妇扔在一旁不理会吧。
红燕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六个月了!”
“他呢?这天都快黑了,他不陪着你去哪了?”他,说的是我小弟。
“他去自留地里种菜了,前些天,我们买了些茄子苗、西红柿苗、辣椒苗、黄瓜苗,之前一直没下雨,前两天终于下了点毛毛雨,正好点豆种瓜嘞!”
清明前后,种瓜种豆。这是属于农民的智慧。我长时间不干地里的活计,都差点忘了这一点了。
“我包里放了些婴儿用品,等下吃过饭拿给你。”
红燕笑了,“让二姐破费了!”
“城里有批发市场,东西便宜着呢!没花几个钱。”
“那也是二姐你当姑妈的心意呢!”
安安埋头吃着,不理会我和她妗子的言语来往。
臊子面颇得到娘的真传,很好吃,我和安安一连吃了两碗才停下。
天黑下来了,红燕拉了灯绳,昏黄的灯光倾泻而出。
小弟回来了,扛着锄头,挽着裤腿,一进门就瞧见我们了。
“二姐和安安回来啦?”
“嗯!”我的声音。
安安清脆的叫声:“舅舅!”
小弟“嗯”了一声回应安安的这声舅舅,放下了锄头,又去洗了脸洗了手,又问一旁的弟媳妇:“红燕,还有饭吗?”
“有,你最爱的臊子面。”红燕想要站起来,被我拦下了。
小弟见状笑了笑,“二姐,那我先吃饭啦!”
他自己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碗出来了,呼噜呼噜吃起了面。
男人吃饭是粗鲁一些,很快,一碗面下肚,他又去盛了一碗,呼噜呼噜又一碗下肚。
连着三碗面,他这才用手抹了嘴,将用过的碗筷收拾了。
“二姐,我有个事想问问你的意见!”小弟出了厨房圪蹴在我身旁,小声询问我。
我一愣:“啥事?”
“这不是红燕怀娃了嘛?二姐,你也知道,在咱这地方,吃饱可以,多的没有。这有了娃,我手里也没啥钱,这不是想着多挣点钱,以后娃出生了,花钱的地方就多了。”
“那你想怎么挣钱?”我问道。
小弟开口:“二姐,你能不能在城里也给我找个活干?”
我“啪”一声给了他后脑勺一下:“红燕还怀着孕呢,你一个人怎么进城?红燕在老家怎么办?谁照顾?”
小弟摸了摸后脑勺,憨憨一笑:“不行我让大姐三姐来家里轮流照顾呗!”
我又是一下子:“你大姐三姐是自家没事干了?她们不用照顾自己家里呀?”
小弟不说话了。
我想了想,放弃了这个摸着后脑勺的傻弟弟,直接问弟媳妇:“红燕,你想让他去城里挣钱不?”
红燕点头又摇头的:“二姐,挣钱是好事,可我现在身子重,再有几个月就生了,得有人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