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红家居然在北海公园边上的一座一进小四合院里,整个四合院只住了她爸妈、三姐三姐夫两家人。
一进门,美红便朝着中央的主屋嚷嚷着:“爸妈,我把晓红姐叫来了!”
主屋的门上挂着纸粽子串成的门帘,仔细一看,是裁的旧报纸折成的,连接两个纸粽子之间的管,像是医院里打吊瓶用的那种黄色输液管。
看得出来,这家的女主人很有生活的智慧,也很有巧思。
主屋门口,廊下雨淋不到的地方,摆了个竹子架,竹架上是碎布头做的拖鞋,上边居然还绣了花。
美红蹲下,从木架的最下方拖出来两条部队的那种军绿色折叠凳,展开坐下,另一条递给了我:“姐,我妈爱干净,进门要先换鞋。喏,绣着树叶的拖鞋是给客人用的。”
美红拿出的是绣着橙色菊花的拖鞋。
梳得一手溜光水滑发髻的老太太,拨开纸粽子与输液管做成的门帘,探出头:“美红啊,问问你邻居,吃过早饭没?”
我转头,笑着回道:“大娘,我吃过了!”
“那我们就不招待你了,美红那丫头,肯定还没吃早饭呢!”老太太的语气里,全是对小女儿的疼爱。
美红换好了拖鞋,站起来一把抱住老太太的胳膊:“还是妈妈最疼我了!”
“都要当娘的人了,还这么能撒娇?”老太太嗔道。
母女俩亲香完,一旁的我早换好了拖鞋,默默站在了旁边。
“不好意思哈,我们娘俩一摆起来,就忘了你还在了,妹儿,进来吧!”这句妹儿,仿佛是蜀地的方言。
我们走了进去,主屋的大堂一眼就能看出,是用来接待客人、一家人用餐的地方。
一进门,正对门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大圆桌,桌下是同样的红木圆凳,拉出来就能坐。
最里边的位置,摆着四张半围起来的藤椅,藤椅背搭着五颜六色布头拼接的布,藤椅上放着同样五颜六色的靠枕和垫子。
藤椅围起来中央位置,摆着一个长方条的桌子,桌子上还铺着一整张白色碎花的桌布。
在往前,靠墙摆着同样一个长方条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两样对我来说很高级的家电:收音机、电视机。电视机边上,居然还装了电话。
墙上,最中央贴着毛主席像,两边各贴了一副字画,我看不懂。
美红和老太太各自在藤椅上落座,还招呼我坐下。
我刚打量了一圈屋里的摆设,内心还在震撼:美红娘家这么阔气的吗?她们喊我坐下时,我很拘谨,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
刚坐下,老太太便问我:“我听美红说了,你想要个二手的缝纫机,对吧?”
我半个屁股坐在藤椅上,半个屁股悬在半空,听完抿了抿嘴,有些紧张地回:“对,我想买个二手的缝纫机,接点制衣厂的零活挣点钱。”
老太太笑了:“你别紧张,妹儿,我也是穷苦人出来的,后来学了点手艺,成了个裁缝,给街坊邻居的做个衣服,纳个鞋底,挣点钱养家糊口,都不容易。”
老太太讲起自己的经历,试图缓解我的紧张。
说话间,有个衣着朴素的老头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幺儿,过来先把早饭吃了!”
美红嘴里嘟囔了两句,便乖乖走到大圆桌前拉出凳子坐下,等老头把装早饭的托盘放下,便大口吃了起来。
我余光瞅了眼,托盘里有一碗鸡蛋羹,还有大包子和一杯豆浆。
老头,应该是美红的爸爸,放下托盘后,拉出个圆凳,和美红坐在了一起。
我从未见过如此宠爱女儿的家长,不,甚至从未见过如此温馨的家庭氛围。一时间竟有些窘迫。
老太太可能看出了我的窘迫,拉住了我的手:“妹儿,我带你去看看缝纫机,不理他们父女俩了。”
“好!”我随着老太太的力道站起来,又几乎同手同脚走出了主屋。
老太太带着我进了左边的耳房,房间里放着各种杂物,却井井有条地摆放在各种木头架子或竹架上,一点也不凌乱。
墙角,是尿素袋子盖着的缝纫机。
老太太示意我掀开尿素袋子,我连忙掀开,下边是一款有些老旧的缝纫机。
机子是多年前比较笨重的款式,擦拭得干干净净,一点灰尘没有,甚至链条还是光滑的,一看就上过油,就连针头上都穿着白色的棉线。
老太太给我递了个方凳过来,又从竹架上的编织筐里抽出两块碎布头:“妹儿,踩踩,试一下机子!”
我愣愣的接过碎布头,放在枕头下,调整了下转轴,这才踩着脚下的踏板。
“咔嗒——咔嗒——”
针头开始上下,我移动布头,继续踩踏板。
不一会儿,布头缝好了。
老太太接过缝好的布头,扯开给我看:“你看,没有漏针吧?”
我摇头,针脚很细密,没有出现漏针的情况。
“你刚踩缝纫机,流畅吧?不卡吧?”
“不卡,链条很顺。”
老太太将布头放在缝纫机边上,摸了摸机头:“这缝纫机跟着我好些年了,我四个女儿都穿过它缝制的衣服,家里大大小小的布艺品也都是我用这个缝纫机缝制的。
我老了,这个老家伙也老了!”
我从老太太的眼睛里看到了伤感,急忙转移了话题:“大娘,您手好巧啊,那些碎布头做的拖鞋、垫子我都看过了,非常漂亮!”
“手不巧怎么能做裁缝呢?”老太太骄傲地扬起了头。
好可爱的老太太,好可爱的一家人!我在心里感叹道。
老太太是个健谈的人,她问起了我买缝纫机的原因:“妹儿,你为啥要买缝纫机?”
“大娘,我是外省的,今年娃考上京市的大学了,我就卖了房子和娃一起来了京市,到了京市,我又买了美红家的那间房,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要是再不找个营生,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
幸好,美红给我介绍了制衣厂的活,制衣厂的活怎么能没有个缝纫机呢?所以我才想着,咬咬牙买个二手的。”可能是老太太一声一声的“妹儿”融化了我的心房,居然能让我一五一十地把自己买缝纫机的原因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