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罐来自吴管家的、散发着清雅草药香味的药膏,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苏晚晴心中漾开圈圈细微的涟漪,但很快,湖面又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她不敢,也不能对这微不足道的“善意”投入过多解读。在这里,任何一丝情感的波动都可能成为弱点。
  她将药膏收进抽屉深处,继续将自己埋首于设计图中。这是她的避风港,是她唯一能确认自我价值的地方。
  然而,接下来几天,这座寂静的“冰宫”里,似乎确实发生了一些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变化。
  最先察觉的是饮食。餐桌上依旧是她独自一人,但厨师偶尔会端上一两道明显偏清淡、甚至带些药膳滋补意味的汤品或小菜,并且会状似无意地对吴管家说一句:“先生吩咐,近日秋燥,饮食宜清淡润肺。”
  吴管家则会平静地转述给她。
  先生吩咐?
  凌墨寒?他会关心她是否秋燥?
  苏晚晴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她更愿意相信这是厨师自己的主意,或者只是某种例行的季节菜单调整。
  然后是关于设计书籍和画具。她犹豫再三,还是本着“工作需要”的心态,列了一张简单的清单——几本最新的设计年鉴,一些高级的画纸和一套她一直想尝试的专业针管笔。
  清单交给吴管家后,她并没抱太大期望,甚至做好了被询问或驳回的准备。
  然而,仅仅隔了一天,她要求的全部物品,甚至包括几本她只是顺手写在后面、并没指望能买到的绝版外文设计书,都整整齐齐地出现在她书房的小书桌上。包装被仔细地拆开,书籍按照大小分类放好,画具也摆放得井井有条。
  效率高得惊人,且周到得超乎想象。
  “先生看过清单,说这些对您有用处。”吴管家送来时,依旧是那句平淡无波的转述。
  苏晚晴抚摸着那些精装书光滑的封面和崭新的画笔,心里不再是单纯的高兴,反而升起一种更深的警惕和困惑。他看过清单?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对她有用?他是在暗示他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这种无所不在的“关注”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他到底想干什么?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更精确地投资他的“工具”,以确保“演出效果”?
  她甩甩头,不再去揣测那个冰山男人难以捉摸的心思。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这些资源是实实在在的。她将困惑压下,转化为学习的动力,如饥似渴地阅读那些书籍,用新画笔画出一张张更精彩的设计稿。
  另一个明显的变化是,凌墨寒不再完全当她透明。他依旧早出晚归,但偶尔会在她坐在客厅窗边看书或者画速写时回来。
  他会看到她,有时会极其短暂地停留一下脚步。
  他的目光可能会在她手边的书上停留一秒,或者在她摊开的速写本上扫过,但从不评论,也从不询问。最多只是极其冷淡地对候在一旁的吴管家交代一句无关紧要的事,然后便径直上楼。
  这种沉默的“存在”,比之前完全的忽视更让苏晚晴感到无所适从。她就像实验室里被观察的小白鼠,不知道那位冷漠的科学家下一步会做什么。
  她开始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无论是在礼仪举止,还是在对凌家信息的掌握上。她甚至主动向吴管家请教了一些更复杂的宴会礼仪和凌家一些远亲的关联谱系,将“职业扮演”做到了极致。
  她必须让他挑不出任何错处,必须让自己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保住那一点点可怜的主动权和安全距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下午,她正在临摹一本设计大师的服装结构图,手机再次响起。又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海城。
  有了叶薇薇的前车之鉴,她警惕地接起电话,没有先开口。
  “是苏晚晴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声,听起来有些油滑。
  “你是哪位?”
  “苏小姐你好,我是《星闻周刊》的记者,姓王。”对方自报家门,语气带着记者特有的套近乎的熟稔,“冒昧打扰您了。是这样的,我们注意到您近期和凌总裁关系密切,想对您做一个简单的专访,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媒体?居然有媒体直接找到了她的号码?
  苏晚晴的心瞬间提起,语气立刻变得疏离而谨慎:“对不起,我不接受任何采访。”
  “苏小姐别急着拒绝嘛,”对方不死心,“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您和凌总裁的浪漫爱情故事。您看,凌总裁一向低调,突然宣布婚讯,大众都非常好奇是哪位名媛淑女赢得了凌总的心。这对凌氏集团的公众形象也是很好的宣传嘛……”
  “对不起,我没有兴趣,也不方便。请不要再打来了。”苏晚晴冷静地重复,准备挂电话。
  “苏小姐!”对方的语气急了一些,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据我们了解,您出身普通,母亲似乎还在医院重病?您和凌总裁的结合实在有些……出乎意料。外面现在也有一些不太好的猜测和流言。您难道不想通过正规渠道,发出自己的声音,澄清一下吗?这对您也是一种保护。”
  流言?猜测?他已经听到什么了?还是只是在诈她?
  苏晚晴的后背泛起一丝凉意。她紧紧握住手机,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我的私生活无可奉告。如果你们有任何问题,请联系凌氏集团的公关部门。再见!”
  她果断挂断电话,并再次将这个号码拉黑。
  心脏因为紧张而砰砰直跳。记者竟然已经开始调查她的背景,甚至提到了她的母亲!这绝对是有人故意透露的消息!是叶薇薇?还是凌家那些看她不顺眼的人?
  她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母亲是她的底线,绝不能被卷入这些是非之中!
  她立刻拿起手机,打给医院相熟的护士长,急切地叮嘱:“王护士长,您好,我是张雅琴的女儿。最近如果有什么陌生人来打听我妈妈或者我的情况,请您一定不要透露任何信息!任何人问起,都说不太清楚,好吗?麻烦您了!”
  得到护士长的保证后,她才稍微安心一点,但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她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已经对她虎视眈眈,而她所能依仗的,只有这座冰冷的牢笼和那个心思难测的“丈夫”。
  晚上,凌墨寒意外地回来得比较早。
  苏晚晴正坐在偏厅的沙发上看一本时装史,看到他进来,立刻合上书,站起身,像员工见到老板一样,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恭敬和距离:“您回来了。”
  凌墨寒的目光掠过她手中的书,又落在她明显带着戒备和疏离的脸上。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似乎对她这种过度“职业化”的姿态有些不满,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晚餐时,气氛依旧沉默。
  然而,在晚餐快要结束时,凌墨寒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过两天有个艺术品拍卖晚宴,你准备一下,陪我出席。”
  又一场“演出”任务来了。
  苏晚晴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恭敬地回答:“好的。需要我提前了解什么吗?”
  “不需要。跟着我就行。”凌墨寒说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似乎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记者那边,不用担心。陈铭会处理。”
  苏晚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无法掩饰的惊讶。
  他知道?他知道记者打电话给她的事了?他怎么知道的?是手机被监听了?还是那个记者……已经被“处理”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到底在她周围布下了多少眼线?这种无所不知的控制力,让她感到恐惧。
  但同时,他这句“不用担心”,又像是一句古怪的、冰冷的承诺,暂时驱散了她对母亲安危的担忧。
  她看着他那张冷峻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矛盾和困惑。
  他时而冷酷刻薄,时而又会提供这种不着痕迹的“庇护”。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到底该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