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书房门在身后关上,那一声闷响,如同最终判决,不仅隔绝了空间,更彻底冰封了苏晚晴心中刚刚萌芽不久、脆弱得可怜的希冀。
  她沿着冰冷光滑的墙壁,无力地滑坐到同样冰冷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走廊顶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却丝毫无法带来暖意,反而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如同被困在绝境中的幼兽。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凌墨寒最后那些刻薄冰冷的话语,像无数把淬毒的冰锥,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将她最后一点尊严和辩解刺得千疮百孔。
  “……愚蠢和自以为是……” “……不必要的、极其恶劣的麻烦……” “……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绝对的否定和极致的轻蔑。原来,在他眼中,她所有的行为,哪怕是源于对至亲真相的本能追寻,都不过是愚蠢的麻烦和别有用心的算计。他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就用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她。
  心口那个被硬生生撕开的窟窿,呼呼地灌着冷风,痛到麻木。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直到四肢冻得僵硬,眼泪凝固在脸上,绷得皮肤发紧,她才机械地、艰难地扶着墙壁站起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镣铐。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如同逃离一个可怕的刑场,将自己重重地摔进那张柔软却无比空旷的大床里。
  被子蒙过头顶,黑暗笼罩下来。她试图用这种方式隔绝外界,隔绝那令人窒息的羞辱和绝望。但凌墨寒那双冰冷失望的眼睛,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碍,牢牢钉在她的脑海里。
  信任彻底死亡了。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彻底。 他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不,甚至比起点更糟。至少最初,他们之间还有一份冷冰冰的、明码标价的契约。而现在,只剩下猜疑、厌恶和一道他亲手划下的、名为“禁足”的冰冷界限。
  这一夜,苏晚晴在冰冷和噩梦中反复挣扎。时而梦见父亲模糊的身影在车祸的火光中消失,时而梦见凌墨寒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她,质问她为何要带来麻烦。
  第二天,她毫无意外地发起了高烧。
  身体滚烫,头脑昏沉,喉咙干痛得像被砂纸磨过。意识在清醒和模糊间徘徊。她听到房门被轻轻推开,似乎有人进来,额头上贴上冰凉的毛巾,有温热的液体被小心地喂入口中。
  是吴管家吗?还是佣人? 她无力睁眼,也不想睁眼。仿佛生了病,就能暂时逃避那令人绝望的现实。
  模糊中,似乎有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在床前停留了片刻。她没有睁开眼,却能感受到一道深沉复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似乎还有一声极轻极淡的、几乎以为是错觉的叹息。
  是他吗? 不,怎么可能是他。他大概只会觉得她又在装病博取同情,或者更加厌烦她这具“麻烦”的身体。
  她下意识地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道目光带来的、说不清是冷是热的复杂感受。
  再次清醒时,已是傍晚。高烧退了一些,但浑身依旧酸软无力。床头柜上放着温水、药片和一碗清粥。
  房间里的窗帘被体贴地拉上了一半,隔绝了刺眼的夕阳。一切静悄悄的。
  她挣扎着坐起身,喝了点水,干痛的喉咙稍微缓解。看着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粥,她没有任何胃口,但最终还是拿起勺子,机械地往嘴里送。
  必须吃东西,必须好起来。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自己,为了还在休养的母亲。她不能倒下。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苏晚晴的心下意识地一紧,勺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紧张地盯着门口,仿佛门外站着洪水猛兽。
  进来的是吴管家。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的却不是食物或药品,而是——她的素描本和铅笔,还有那几本凌墨寒之前允许她翻阅的、凌氏的旧设计案卷宗。
  苏晚晴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吴管家将这些东西轻轻放在床尾的沙发上。
  “太太,您醒了就好。”吴管家的语气依旧是平板的,但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缓和,“先生吩咐了,您生病期间如果觉得闷,可以看看这些,打发时间。”
  先生吩咐? 凌墨寒?
  苏晚晴几乎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听错了!他昨天才那样雷霆震怒,将她贬低得一文不值,甚至将她软禁,今天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允许她碰这些?甚至还主动送来?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和试探?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画具和卷宗,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茫然和警惕。她完全猜不透那个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还说了什么?”苏晚晴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吴管家沉默了一下,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语,才低声道:“先生只吩咐了这些。另外……先生让我转告您,关于昨天您带回来的那份文件,”她提到“文件”时,语气极其谨慎,“事情还在查,让您……不必胡思乱想。”
  不必胡思乱想? 好一个轻描淡写的“不必胡思乱想”!
  那里面可能涉及她父亲的死因,可能指向他们凌家!他用一句“不必胡思乱想”就想抹平一切?他到底是在查,还是在掩盖?
  巨大的反感和一种被轻慢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忍住没有失态。
  吴管家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绪波动,不再多言,微微躬身:“粥快凉了,您趁热吃。有事按铃叫我。”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房间再次恢复寂静。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那些素描本和卷宗上,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它们像是一种诱惑,一个在她极度痛苦和迷茫时抛过来的浮木,却又明显带着施舍和控制的意味。
  她该接受吗?该因此感激他吗?
  不。 她用力摇头。她不会因此感激他。这或许只是他基于利益考量后,觉得让她有点事做、少给他“添麻烦”的最优解而已。
  但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卷宗吸引。那里有她热爱和追求的专业知识,是她暂时逃离现实的精神避难所。而素描本,更是她宣泄情绪的唯一途径。
  挣扎良久,她最终还是缓缓伸出手,拿过了最上面的素描本和一支铅笔。
  指尖触摸到粗糙的纸面和熟悉的笔杆,一颗纷乱痛苦的心,似乎真的找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依托。
  她靠在床头,翻开空白的一页,却没有画任何设计图。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动,勾勒出的,是冰冷紧闭的门窗,是交错狰狞的阴影,是一只被囚禁在华丽鸟笼中、仰望着窗外星空的、孤独的鸟儿……
  她画得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投入,将所有的委屈、恐惧、迷茫和绝望,都倾注在了笔尖。
  她不知道,在她沉浸于绘画时,书房里的凌墨寒,正听着陈铭的汇报。
  “凌总,咖啡馆外的监控被人为破坏了时间段,对方很谨慎。那个男人的身份还在排查,很可能是职业中间人,拿钱办事,嘴很严。至于太太收到的那条短信,来自一个未经实名的黑号,已经废弃。来源暂时无法追踪。”
  凌墨寒站在窗前,背影冷硬,手中把玩着一支昂贵的钢笔。
  “凌昊那边呢?”他声音冷冽。
  “昊少爷昨天下午一直在公司,有不在场证明,表面上看和他无关。但他最近和叶薇薇小姐见过几次面,具体谈了什么,还在查。”
  “叶薇薇……”凌墨寒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抹厌烦和冷厉,“继续查。动用一切资源,把那个中间人给我挖出来。还有,查十多年前,集团旗下所有建筑公司参与的项目,特别是涉及车祸的,任何记录都不要放过。”
  “是,凌总。”陈铭迟疑了一下,“那……太太这边?”
  凌墨寒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沉的花园,脑海中闪过她昨天苍白绝望、泪流满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