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我的赊刀人生笔趣阁无弹窗 > 第六十三章 泣兰因(下)(求追读)
  河面水波粼粼。
  不知何时天上月牙洒下朦胧光,光照在河面上,河面照出丁零的侧影。
  孤单伶仃,形单影只。
  周羊在她心里叹息着:“还是跑不掉啊
  “为今之计,只有给戏鬼唱那出咱们预备好的戏了罢?那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
  “是呀,先生。”丁零轻轻应着。
  ‘台下’的看客们猛烈地拍着手,一个个身上发出书页翻动似的哗哗声,那声音响成潮水。
  周羊和丁零再往四下看,四下的看客们,尽似是穿着油纸衣裳的纸人。
  丁零回应了周羊的话,她接着扯下脸上贴着的髯口,拿掉红官衣里的衬肩胖袄,取下了腰带,跟着就挤出人群,往河边走。
  待她走到河边的时候,周羊就明白了她想做甚么。
  但那河边水面下,此时亦浮漾起了一张张白里透红的戏鬼脸盘。
  一张张鬼脸象是被水泡得太久了,逐渐开始肿胀。
  脸上的笑容,因为面庞过度肿胀,而扭曲诡异得让人心头发寒。
  “别去,丁零,别去!”
  周羊提醒着丁零。
  可丁零这次却没有听他的话。
  她笑着打趣周羊:“莫非要丁零顶着钟馗的脸儿,去见薛平贵吗?”
  说着话,丁零俯下身去,从河边鞠起一捧水来,泼在脸上,洗脱下脸上的粉墨油彩。
  她仔仔细细地清洗着面容。
  河面下那些肿胀的戏鬼脸庞,也只是诡笑着看她,不曾扰动她分毫。
  洗去油彩的丁零,脸上还沾着水珠儿。
  她的小脸微微泛白,面容清秀又俏丽,与那一身红色的戏服作配,就象是将要出嫁的新娘。
  无言的情绪在丁零与周羊心间流转着。
  “先生,我这副模样,能扮作王宝钏,配上薛平贵吗?”丁零看着水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容,心里念着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周羊心头发酸,低声说道:“你未曾婚配,青春年华,又是这样好的品性,能有谁是你配不上的呢?
  “只是今夜,需要委屈你来做我的妻了。”
  听着他的话,丁零一颗心都颤斗起来。
  她压着那些一下炸开的念头,学着戏文里的说法,笨拙地向周羊说道:
  “奴家蒲柳之姿,幸得先生垂爱,方才觉得自己并非孤苦伶仃,形单影只。
  “如能嫁给先生,奴家也不枉此生了”
  从她此刻出声开声,她便已完全沉浸在戏中。
  此时无所谓戏是否通神。
  丁零已然是戏中‘王宝钏’本人。
  周羊的心神依附于丁零遍身鬼之口上,将波纹聚作了明点,隐于丁零周身,以二者相合的正念,迫得丁零身上的鬼之
  “可怜你守在寒窑,可怜你孤孤单单,苦等我
  “我不该兴起疑窦,我不该口吐轻言,落得个忘恩负义,宛若欺了天。
  “待我将这一十八载从头说一番,方知我薛平男,昼夜回家赶,只为夫妻两团圆。”
  丁零出声跟唱,戏声婉转,百转千回:
  “忆昔当年泪不干,彩楼绣球配良缘”
  这一出戏,讲的是一对恩爱夫妻被各方因素干涉着,各生怨怼,别离后又重逢,互诉衷肠,终于重归于好,破镜重圆的故事。
  此时,‘王宝钏’唱罢了与‘薛平贵’分离的来路因果。
  便听薛平贵讲述了自身与妻分离之后的种种经历艰辛。
  他此后虽已登临高位,却在听到妻子的境遇下落以后,仍然义无反顾,舍却富贵荣华,匹马闯过重重险关,又来与结发妻子相见。
  丁零这一声薛郎,唤的是柔肠百结。
  至于此时,王宝钏已打心眼儿里原谅了丈夫与自己一别十八载。
  可是
  她丁零与周先生相别之后,会再有重逢之日吗?
  丁零心头一阵阵酸涩。
  今次分别,怕是再不可能重逢了。
  四下里,听戏的看官们不觉间已是潸然泪下。
  它们口中喃喃着,想要重复回味周羊与丁零唱的这出戏,然而,看客们每每开声,都只开了个
  周遭叹息声纷纷而起。
  伴随着那声声叹息,看客们一个接一个地彻底寂静下去。
  它们停留于原地,那张白里透红的俏丽面容,从一个个看客脸上悄然褪去。
  看客们僵立于原地,变作一个个纸人。
  经风一吹,便随处跌倒,或散落河滩,或漂于河面。
  倒地的纸人堆里,只有一道窈窕身影,静静而立。
  它口中不断重复着这出戏曲的开头,却再难把整场戏,完完整整地复制出来。
  连口中发出的声音,都变成了阵阵气音。
  丁零与周羊,一面唱戏作歌,一面穿过纸人堆,迎向了那站在纸人堆最中央,口中喃喃却发不出声音的窈窕身影——迎向了戏鬼!
  “八月十五呦,月儿圆。
  “想起了夫妻们寒窑受尽了惨然。
  “抛下那西凉的江山,无人管。
  “身骑着红鬃烈马,走三关”
  戏鬼肩膀不断颤斗着,面色悲伤,眼中却一片冰凉,毫无泪水。
  它跟着唱:“八月十五呦,八月十五呦”
  把开头一句词来回重复了十馀遍后,戏鬼忽然身子一僵,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倾盖四下的鬼韵,象是嗅到了死人味的送葬虫,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一股一股地倒卷回戏鬼的身影中!
  戏鬼肤色愈发如纸一样白,脸上悄然挂上两团腮红。
  一身戏服,也渐成了纸衣裳!
  昏天黑地象是一块布景,此时被人撕裂了这处布景,有融融光,从裂缝中不断渗透进来,逐渐将这片天地照彻!
  在这光影迷乱中,丁零急声向周羊发问:
  “先生,先生!
  “只要守住承诺原则,只要王宝钏愿意等——
  “薛郎、周郎终会与她相见吗?
  “不论是十八载,二十八载,还是八十载,八百载?”
  周羊轻轻回应:“这只是一场戏。
  “丁零,不要沉迷于戏中。
  “戏外人生,更值得你停留。”
  他不记得薛郎与宝钏之间,立下过甚么承诺原则。
  只当是丁零入戏太深。
  此刻天高地阔,天光壑然亮,戏鬼鬼韵被荡涤了个干净。
  明明已脱离戏鬼鬼蜮,又何必叫这个女子情陷戏中,不能自拔?
  然而,丁零听得他这番话,一颗心却跌入谷底。
  她眼框发热,禁不住再问:“先生,你我相逢一场,能否叫我知道你的名字?不只是这个姓氏?
  “能否叫我知道,你究竟身在何处?”
  周羊闻声,心生罔然。
  丁零已出了戏鬼鬼蜮,她经历这番鬼灾,正念必然又会有长足提升,凭着她掌握的《妆神画鬼草稿》、鬼之呼吸,她将来未必没有一番成就。
  官村那样凶险,自己形单影只,没有帮手。
  将来若仍得活命,仍被困在官村之中,丁零或许可以为自己助力?
  周羊如是想着,却是轻轻一笑。
  同丁零说道:
  “你走吧。
  “放心地走吧。”
  事虽如此,可这叫他如何能够忍心?
  这两句话落在丁零耳中,却叫丁零本已跌落谷底的一颗心,一下子胀满。
  她明白了先生的情意。
  这份情意,叫她欢喜。
  又叫她难过万分。
  她悲喜交加,又在这瞬间好似意识到了甚么,连连出声呼唤:“先生,先生”
  回应她的,唯有沉默的群山。
  唯有衰草枯杨。
  唯有那不知多少年月如一日的景致。
  丁零潸然泪下!
  “我身骑白马,走三关
  “我改换素衣,回中原
  “放下西凉——无人管
  “我一心只想
  “王宝钏”
  这是先生教给她的那出戏里,最后一段词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