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小的荀生,王庭记事官。王上听闻牧帅神威,已寻得化解天灾之法,特派小的前来,听凭牧帅差遣,略尽绵薄之力。”
帐外传来的声音带着刻意放低的谦卑。
牧临风刻意放出的“天灾已有解法”的消息,果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不过半日,便引来了王庭的窥探。
“果然,坐不住了。”
帐内,牧云昭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口苦涩的汤药饮尽,冰封的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有洞察一切的冷然。
她随手将药碗搁在矮几上,瓷底与木质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墨宵脸上立刻堆起温煦得体的笑容,亲自掀开帐帘:“原来是荀记事官,快请进。王上体恤,遣您相助,此行定能事半功倍。”
他热情地将一个身材瘦削,穿着南荒低级文官服饰的青年男子迎了进来。
荀生一踏入帐内,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帐内的温度,竟比外面呼啸的风雪还要低上几分。
一股无形的寒意无声弥漫,源头正是端坐主位、一身玄甲未卸的牧云昭。
她只是静静坐着,那双冷厉的眸子淡淡扫过来,荀生便觉得膝盖发软,仿佛被无形的冰锥钉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这就是威震北境的冷面阎罗,果然名不虚传。
“南荒王派你来相助?”
牧云昭的声音响起,清冷如冰泉击石,不高不扬,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直刺人心的穿透力。
“想必荀大人,定有非凡之处,能助本帅一臂之力?”
她话音未落,一股如有实质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冰山般缓缓向荀生倾轧而去。
荀生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被扔进了万载冰窟,牙齿都开始打颤,慌忙躬身,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牧帅……牧帅折煞小的了。小的只是南荒记事官,管些陈年旧档……不敢当,不敢当。王上……王上只是让小的来听候牧帅吩咐,定……定当竭尽全力。”
他语无伦次,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哦?记事官?”
墨宵恰到好处地插话,脸上笑容依旧和煦,动作却不容抗拒地一把搀住荀生发软的身体,将他按在帐内唯一一张客座的硬木椅上。
那椅子冰凉刺骨,荀生如坐针毡。
“那正好,荀大人想必对南荒这冰患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吧?”
墨宵站在他身侧,微微俯身,声音带着循循善诱的温和,眼神却如同盯着猎物的毒蛇。
“不如,就请荀大人为牧帅解惑,讲讲这天灾的起源?也好让我等……心中有数。”
荀生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前有牧云昭那冰封万物般的目光审视,旁有墨宵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压迫,整个人如同置身于冰火两重天。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发颤:
“是……是……记事簿上有载,十……十几年前,我南荒……还是一片不毛之地,黄沙……黄沙漫天,寸草难生……”
他努力回忆着。
“直到……直到有一日,三皇子殿下……天降神眷,觉醒了无上神力。竟……竟在那干涸龟裂的土地上,挥手间……便……便培育出了一片金灿灿的稻田。百姓……百姓皆惊为天人,奉……奉殿下为神明降世。”
荀生说到这里,偷偷抬眼觑了下牧云昭的脸色,见她依旧面无表情,心中更慌,语速不由自主加快,带着一种急于完成任务的仓促。
“可……可后来……不知为何,三皇子的神力似乎……似乎引来了上天的妒忌,天……天降神罚!自那片神迹般的稻田处……开始飘雪。
这雪……这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冷……短短数年间,便……便蔓延至整个南荒。”
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悲戚,仿佛在哀悼那失去的家园。
“再后来……是……是祭祀大人出现了!”
荀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拔高了些,“祭祀大人沟通天地,寻得了平息神怒的献祭之法。这才……这才令那可怕的雪势有所减小,保住了王城和部分子民……”
他小心翼翼地结束叙述,偷偷观察着两位大人的反应。
“呵。”
一声极轻,却冷得能冻结空气的嗤笑,从牧云昭唇间溢出。
她甚至没有动怒,只是那双冰封的眸子微微眯起,如同审视一件拙劣的赝品,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一丝冰冷的杀意。
“荀大人。”
她的声音比帐外的风雪更寒,“你是觉得,本帅久居北境,耳目闭塞?还是觉得……”
她微微前倾,玄甲发出冰冷的摩擦声,那股无形的威压骤然加重,“本帅,好糊弄?”
“不敢!小的万万不敢啊!”
荀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跪下来,匍匐在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声音带着哭腔。
“牧帅明鉴!牧帅明鉴!小的……小的所言句句属实!都是……都是记事簿上白纸黑字记载的!小的只是……只是照本宣科!绝无半句虚言!求牧帅饶命!求牧帅饶命啊!”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荀生粗重恐惧的喘息和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
牧云昭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身影,冰封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墨宵依旧挂着那副温煦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一丝阴冷的寒芒一闪而逝。
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条缝,牧临风探进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半块点心,含糊不清地嚷嚷:
“哎哟喂,干嘛呢这是?这么大动静?荀大人这是……”
他桃花眼扫过地上抖如筛糠的荀生,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妹妹和笑容和煦的墨宵,嘴角咧开一个玩味的弧度。
“我说荀大人,你这……快起来吧,地上凉。牧帅大度,定不会因为王上派你来送死就这么,简单的杀了你。”
他看似打圆场,话里话外全是挑拨离间。
牧云昭收回目光,不再看地上的荀生,仿佛他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转向墨宵,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墨军师,既然王上好意派人协助,人,你且看管好。明日祭坛之行,多他一个不多。”
墨宵笑容不变,躬身应道:
“末将明白。定会妥善安置荀大人,确保他……安安稳稳地协助牧帅。”
他看向荀生的眼神,温和依旧,却让荀生同样感到一股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