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晟国疆域最南的属国,本该是黄沙莽莽、热浪灼人的地方。
  谁料在十几年前镇天地安康的山河印碎裂后,各地奇异突生,南荒竟常年飘雪……
  此时一群人在河岸处搭起了祭坛,粗粝的石面泼了牲血,冻成一片褐红的冰壳子,踩上去又黏又滑。
  祭坛外围堆了大量的柴火,而中央立着根粗壮的乌木桩子,上面捆了个最多十五六岁的少女。
  粗粝的麻绳紧紧的勒着她,华丽的红色外袍被勒的鼓起,露出底下单薄的粗布衣裳。
  细瘦的四肢裸露在外,已被冻得发紫。赤着双脚,脚底被冻裂开一条条细小的伤口,渗出细密的血珠。
  那血珠子缓缓滚出,还未落地,就已凝结成一颗颗赤红的珊瑚珠子。
  此时,呜咽般低沉的鼓点响起,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节奏。
  一群人围着女孩僵硬的舞蹈着,口中吟唱着含混不清、曲调怪异的歌谣,声音嘶哑破碎,被呼啸的北风撕扯得七零八落。
  “时辰到——献祭天神,佑我南荒!”
  主祭祀的老妪拖着长长的调子,声音嘶哑,令人感到深深的不适。
  她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破陶碗,嘴里念念有词,另一手持的符篆凭空燃起焰火,小小的、暗黄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符纸边缘。
  她一点一点的将灰烬融入水中,高举陶碗。
  此时众人跪拜,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麻木地、重重地在满是冰碴子的土地上磕着头。
  浑浊的符水晃出令人作呕的涟漪,老妪拄着拐,一步一顿高声吟唱着不知名的言语,迈上祭坛,举着破陶碗就要往那冻僵的姑娘嘴里灌。
  此时,一声嗤笑,比这霜雪还要冷上几分,硬生生劈开了老妪装神弄鬼的调子。
  人群像被烫到一般“哗啦”一下裂开条缝来。
  玄甲重靴踏碎薄冰,每走一步都带着细碎的冰碴崩裂开来。
  来人墨发高束,紧抿着薄唇。
  肩头的玄色披风被北风扯的猎猎作响,露出内里暗沉的玄甲,左眼眼位一点暗蓝色的奇异纹路在昏暗的天光下若隐若现,如极地寒渊。
  来人正是镇北将军牧云昭。
  她几步踏上祭坛,长刀并未出鞘,冰冷的刀鞘末端将那碗奇异的符水挑飞。
  随着破碗“哐当”一声碎裂在祭坛上,符水泼了一地,瞬间成冰。
  老妪佝偻的身躯一个趔趄,也狠狠跌坐下。
  “拿人命祭天?”
  牧云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落地,“南荒的太平,是用这个小姑娘的血肉就能换来的吗?”
  “将、将军!”老妪脸色惨白,额角泛出一滴冷汗,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此乃古礼!天神震怒,我南荒千里冰封,皆因……皆因人心不诚!非此女乃纯阳灵力火祭,不能能令天神息怒啊!”她挣扎着想爬起,似是要抓住希望的火苗。
  牧云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左眼那抹蓝骤然明亮,如同深渊里点燃的鬼火,“那本帅倒要看看,若没有这场祭祀,南荒会不会烟消云散!”
  话音未落,一股森冷的寒意以她为中心猛的炸裂开来。
  不似寻常风雪的寒冷,是一股冻结万物生机,仿佛能冻住时光的绝对森寒。
  祭坛粗糙的石面、堆砌的柴火、甚至空中飘落的雪花,都在一息内被一层幽蓝的玄冰彻底覆盖、吞噬!
  “轰隆!!!”
  一声巨响,整个被玄冰包裹的祭坛承受不住那极致的寒意,轰然坍塌。
  坚冰裹着碎石、断木,如同巨大的蓝色水晶崩裂开来,砸在冰封的河岸上,碎冰四溅。
  就在这毁灭性的冻结与崩塌之中,一道玄甲身影却如鬼魅般穿梭。
  牧云昭一手稳稳托住从碎裂麻绳中滑落的少女,另一手如同铁钳般揪住那瘫软老妪的后领,身形几个起落,便已从崩塌的冰晶碎石中安然掠出,稳稳落在祭坛外的空地上。
  祭坛下的人群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骤然失声,只有牙齿不受控制的咯吱咯吱碰撞声此起彼伏。
  无数道目光死死的盯着那个玄色身影,仿佛在看一个从寒冰地狱走出的魔神。
  一片死寂中,一个身影分开呆若木鸡的人群,缓步上前。
  来人一身玄色厚锦长袍,身形颀长,面容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闪烁着幽深难测的光。
  此人正是随军军师,墨宵。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姿态从容,与周遭的恐慌格格不入。
  “牧帅”,他微微躬身,“属下已按您吩咐,将带来的御寒食粮与医官安排妥当,正在城中分派。将军该去与南荒王打声招呼了。”
  他目光扫过牧云昭臂弯里昏迷的少女和地上抖如筛糠的老妪,忽而高声,“牧帅神威,救民水火。”
  牧云昭只冷淡地点了下头,目光扫过墨宵,并未多言。
  她手臂一扬,像丢开一袋垃圾般,将那瘫软的老妪扔向前面一群惊魂未定的人群。那群人一阵手忙脚乱,才勉强接住,如同接住一块烫手山芋。
  而后,她将臂弯中昏迷的少女,小心地递向墨宵。
  “照顾好她。”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墨宵伸出修长干净的手,稳稳接住少女。他的动作轻柔,目光在少女苍白却稚嫩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遵命。”他微微颔首,声音温润,抱着少女退到一旁,低垂的眼睑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幽芒。
  牧云昭不再停留,转身,玄色披风在风雪中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径直朝着南荒王庭的方向走去。
  重靴踏在冰层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如同战鼓敲在每一个南荒人的心头。
  不多时,牧云昭的身影已出现在南荒王庭那低矮却戒备森严的宫门前。
  守卫的皮甲武士认得那身代表晟国最高军权的玄甲,脸上瞬间褪尽血色,连滚爬爬地冲进去报信。
  原本因祭坛被毁、牧云昭悍然闯入而陷入一片慌乱的王庭,随着她沉重的脚步声踏入正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南荒王,一个被厚厚皮裘包裹、面皮冻得青白的中年人,在王座上僵硬地挺直了背脊,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惊惧和强装的镇定。
  他两侧的贵族大臣们更是噤若寒蝉,目光躲闪,不敢与殿中那尊玄甲煞神对视。
  死寂,如同冰水灌满了大殿。
  牧云昭立于殿中,目光如寒冰扫过王座上的南荒王和两旁噤声的臣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冰冷的殿宇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末将牧云昭,奉晟帝之命,前来南荒,平息冰患。”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南荒王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左眼尾的暗蓝纹路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幽幽流转。
  “此间事,本帅会驻守此地,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