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威对着电梯镜面调整领带时，鬓角略显的白头发被顶灯照得发亮。他试着拔了两下没成功，电梯“叮”的一声到了34层。数字跳动间，他想起女儿可心在日历上画的红圈——明天就是她八岁生日了。
“钟总监早！”前台Lisa职业化的微笑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马总让您直接去她办公室。”办公区的交谈声随着他的脚步突然低了下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心跳却震得耳膜发疼。经过茶水间时，他看见自己的蓝釉马克杯被收在橱柜最上层，杯上的北斗七星图案只剩半颗露在外面。
马莉办公室飘着咖啡香，她涂着玫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推来蓝色文件夹：“钟威呀，集团架构调整……”“劳动合同终止通知书”九个字刺得他眼眶发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我上季度绩效是A啊。”“总部要年轻化管理。”马莉转动婚戒，“补偿金按N+3计发。” 戒指反光里，他看见自己微颤的睫毛，像落在文件上的蝴蝶。
走出写字楼，手机震动起来。妻子许荣榈发来购物车截图，爱马仕包的价签上四个零格外刺眼。最新消息跟着跳出来：“老公，直播间最后三分钟！”他打开手机银行APP，房贷扣款记录像把刀，把余额削得只剩三分之一。回复框里的字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买吧，你背着好看。”
打开家门，玄关堆满快递箱，许荣榈正在直播试穿貂皮大衣：“家人们看这走线……”看见丈夫提早回来，转身时衣摆扫倒了花瓶，瓷片碎在地板上。她盯着他手里的纸箱：“怎么，被开了？”“集团公司架构优化。”他弯腰捡碎片，“猎头已经联系我了。”“猎头？”她的钻石耳钉在夕阳下闪了闪，“王姐老公失业都半年了，投了三百份简历，现在不还是在跑网约车吗！可心的学费下周一就截止了！”
儿童房里传来积木倒塌的声音。钟威走进去，看见可心正用缺角的积木给弟弟搭房子，底座歪得像要倒下去。“爸爸帮你们。”他跪在地上，发现少了关键的承重块。“妈妈昨天扔了，她说旧玩具配不上新地毯。”可心的声音很轻，袖口的草莓绣贴磨得没了颜色。
深夜的书房，他把简历上的“总监”改成“高级经理”。求职网站弹窗跳出来：“35岁以上慎投”。许荣榈端着红酒倚在门口：“张太太全家去南极了。”键盘声没停：“等我找到新工作……”“你都快奔四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小倩老公还在送外卖呢！”他抬头，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极了他们结婚时她眼里的星光。
午夜，他推开儿童房。可心的作业本摊开在桌上，数学题卷旁边有一张小漫画，画着个小女孩，旁边写着：“爸爸别怕，我长大了！”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门锁转动的声音比平时早了半点钟，接着是行李箱滚轮声和陌生男子的电话声：“放心吧，深圳那边的房子能看海……”
阳阳在给恐龙排队：“爸爸，妈妈坐大飞机飞走了？”可心冲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是被扔掉的乐高底座，上面还有她啃过的牙印。
大大的一排衣柜几乎全空了，梳妆台上留着纸条：“对不起，我需要更好的生活。”结婚照上，许荣榈的笑容被划出裂痕，像道闪电劈开两个人。
便利店冷柜前，钟威对比着酸奶价格，听见女儿同学的声音：“可心，你爸在捡瓶子？”可心把饮料瓶塞进书包，大声说：“我爸爸是环保工程师！”她马尾上的蝴蝶发夹歪了，水钻在灯光下闪得像星星。
晚上在阳台修书包，钟威发现夹层里整整齐齐码着两排压扁的易拉罐。小区物业群有人问：“谁家孩子总翻垃圾？”他想了想，回复：“孩子在做科学实验，抱歉。”
钟威此前尽管收入不菲，但自结婚后近十年，几乎没有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亲子运动会上，他的旧西装在潮牌中很显眼。三人四足比赛时，他绑着两个孩子跑，像只笨拙的企鹅。“爸爸加油！”可心的喊声最亮。摔倒时，阳阳伸手护住了他的眼镜。
披萨店里，可心数着硬币说请客。服务员问加不加芝士，阳阳望了一眼爸爸，又看着姐姐，摇着头说，“不加。”这时，钟威在玻璃窗里看见自己——眼里有光，比写字楼里的那个自己生动多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两个孩子靠着他睡着了。可心手里还攥着贴画，上面是颗金色的星星。他轻轻拿过贴画放进包里。
窗外映着夜空，虽然只有三平米，依然有稀疏的星星在闪。
那是属于他们的星空，微小却明亮，正照着他们小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