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说话时会微微颔首,像株被风吹得有些羞怯的麦子。媒人说,他高考落榜后父母急着让他结婚,说既然读不了书,就赶紧成家立业吧。我看着他眼底藏着的局促,心里竟莫名软了——这大概就是上天要赐给我的老公吧。
婚后我们住在镇东头的老宅子里,墙根爬着牵牛花,院子中央摆着他亲手修复的圆桌。他说想试试在镇小学教书,于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备课。台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指在课本上划来划去,像在琢磨什么宝贝儿。可没到一周,他就耷拉着脑袋回来了,进门时竟踢到了门槛,怀里的课本散落一地。我蹲下身捡起课本,看见他眼圈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蹲在我身边,声音发哑:“孩子们说我讲得太闷,把我轰下了讲台。”
我用手帕轻轻拭去他的泪花,指尖触到他滚烫的脸颊。“傻样儿,”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满肚子的学问,有人倒得出来,有人倒不出来,没必要为这个伤心。你看咱院的牵牛花,长在墙根儿也能开得鲜艳,也许有更适合你的事情等着你去做呢。”他抬头看我,眼里的光慢慢亮了些,像蒙尘的星星被擦干净了。
后来他说要出去打工,收拾行李时把那件蓝布衬衫叠了又叠。我送他到镇口,他手紧紧攥着背包带:“等我挣钱回来,给你买新衣裳、买首饰、化妆品。”可没过三个月,他又从县城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裤脚沾着泥,鞋子磨破了边。他坐在圆桌旁,头埋得低低的:“老板说我动作太慢,把我轰回来了。”
我端来温水,递给他毛巾,看着他擦脸时显露出疲惫的神情。“别着急,”我坐在他对面,握着他的手说,“手脚总是有快有慢——别人已经干了很多年了,而你一直在念书,怎么快得了?慢慢来,咱总能找到顺手的活儿。”他的手微微颤抖,紧紧回握住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之后的几年,他换了许多工作:去流水线做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因跟不上速度被辞退;去餐馆洗碗,打碎了几个盘子被老板摆手赶走;去市场练摊,连秤也算不明白;他还学过修车、送过快递……每次他沮丧归来,或是在院子里叹气,或是对着墙根发呆。我从未埋怨他,只是把热饭热菜端到他面前,偶尔说句:“明天再试试,实在不行咱就歇两天。”他总说自己没用,我却看见他深夜读书的身影,看见他帮邻居修屋顶时的专注……我心里清楚,他只是暂时还没找到属于他的那块田地。
他三十三岁那年,有天从市里回来,眼睛亮得惊人。他拽着我的手,语速飞快:“我到市里,发现几个聋哑孩子没人管,我想着用我这点形体语言天赋去做聋哑学校的辅导员,不知行不行?那天还跟他们比划,他们好像能懂我!”我看着他激动得发红的脸,笑着点头道:“好啊,你愿意做就去做吧,我支持你。”
从那天起,他仿佛脱胎换骨。每日抱着手语书研读至深夜,手指在空中比划的动作愈发娴熟。就这样,他成了聋哑学校的辅导员。去学校时,他总会提前整理好孩子们的课本,还会带些糖果分给他们。有次我去送午饭,看见他蹲在地上,手把手教一个小男孩比划“妈妈”,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得让人眼眶发热。
后来,他提出想开办一所残障学校。我便将家中积蓄尽数取出,又向亲戚借了些钱。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哽咽:“万一赔了怎么办?”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赔了咱再挣,总有一条路能走通。”
学校办起来后,他又琢磨着开残障人士用品连锁店。他经常天不亮就出门,跑遍城市各个角落找货源、选店面,回来时眼睛里满是血丝,却还笑着跟我说:“今天又谈成一家,以后咱们的店能帮到更多人了。”不知不觉间,他的头发里掺了些白丝,可脊背却挺得笔直,说话时也不再低头,眼里满是自信。再后来,他的连锁店开了一家又一家,终于成了拥有几千万资产的老板,人们眼中的成功人士。可回到家里,他依然会帮我洗碗、拖地,还会坐在院子里跟我聊家常,就像当年那个穿着蓝布衬衫的大男孩。
有天晚上,我俩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他突然问我:“当年我自己都觉得前途渺茫的时候,是什么原因让你对我那么有信心?”晚风拂过,牵牛花的香气飘过来,我看着他眼角的细纹,轻声说:“一块地不适合种麦子,可以试试种豆子;豆子也长不好的话,可以种瓜果;如果瓜果也不适合的话,撒上一些荞麦种子,一定能够开花。因为一块地总会有一粒种子适合它,也终会有属于它的一片收成。”
他沉默许久,忽然伸手将我搂入怀中。我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颤抖,滚烫的泪水落在我的发间。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废物,只不过是有没有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我依在他怀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暖暖的——是啊,每个人都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扬长避短终将会有所成就。
夜风轻拂,院中的圆桌依旧,牵牛花开得正艳。想起这些年他走过的路,那些沮丧的夜晚与温暖的安慰,我知道,他或许不是一开始就耀眼的麦子,但他可以是饱满的豆子,是香甜的瓜果,是在风中摇曳的荞麦花,终会在属于他自己的土地上,收获满满的收成。
一个男人,作为老公,只要有老婆的理解、支持和鼓励,必定会找到属于他自己的一片天地。
天生老公必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