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五分，城市沉入深眠，唯有肖柏玲公寓的卧室里，手机屏幕的冷光漫过她略显空落的脸庞。外卖页面上，麻辣烫的图片泛着油亮光泽，红汤裹着青菜与丸子翻滚，在寂静黑暗中勾着潜藏的食欲。她指尖无意识滑动，在“立即下单”按钮上悬停三秒——明知患有慢性胃炎，却抵不过深夜独有的烟火气渴望，终究轻轻按下。
系统提示音轻响：“骑手正在火速赶往商家。”
此刻，叶琦刚将上一份订单送至御锦城小区门口。等电梯的三分钟里，他倚着冰冷墙体缓劲，随即蹲在马路牙子上，从外卖箱侧袋摸出半个干馕。馕饼早已凉透发硬，硌得牙龈生疼，他就着寒风费力咀嚼，喉咙干涩得发紧。手机突然“叮”地一声脆响，打破夜的沉寂，新订单弹出：锦绣园，距此七公里的高档小区。叶琦拧开随身旧塑料瓶，灌了两口寒气逼人的凉水，把剩下的干馕胡乱塞回口袋，拍净外卖箱浮尘，跨上两轮电动车，拧动车把冲进刺骨寒夜。
夜风如钝刀反复割过脸颊，裹着冬夜独有的凛冽。头盔挡风罩裂着一道细长缝隙，冷风顺着缺口灌进来，冻得他眼眶发酸，这道缝他却迟迟没修——女儿下个月的治疗费还差两千八百块，每一分钱都要掰着花。他在心里盘算，这单能挣九块五，加上一周起早贪黑攒下的积蓄，刚好能补上缺口。念及病床上笑着说“爸爸加油”的女儿，他脚下力道又重了几分。
锦绣园气派的大门前，保安抬手拦住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外卖不能进小区，在这等业主来取。”叶琦哈出一团白气，氤氲了视线，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拨通订单电话。铃声一遍遍循环，直到第七遍，才传来一道慵懒中带着不耐的女声：“放门口吧。”
“美女，保安不让进，麻烦您下来接一下，或者我跟他说明情况？”他的声音裹着长时间骑行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后便是简短二字：“等着！”
肖柏玲裹着厚实羊绒披肩，踩着软底拖鞋下楼时，远远就望见路灯下那个微佝的身影。他缩在宽大的黄色外卖服里，像被寒风揉皱的纸团。路灯勾勒出的轮廓约莫五十多岁，可肖柏玲心头一动——或许他不过四十出头，只是因生活的重担太早压弯了背脊。走近了才看清，沟壑纵横的纹路爬满额头脸颊，如干涸土地上的龟裂痕迹，深得能锁住岁月风尘。最让她心头一震的是那双递外卖的手：手背不受控制地轻颤，指关节粗大变形，皲裂的皮肤像老树皮，贴着三四处泛黄的创可贴，些许地方还渗着淡红血丝。
“谢谢。”肖柏玲接过温热的外卖袋，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背，那刺骨的冰凉像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不客气，祝您用餐愉快。”叶琦挤出职业化的笑容，转身时左脚明显跛了一下，动作僵硬得不自然，想来是长时间骑行冻僵了腿，或是旧伤复发。
回到二十五楼的公寓，暖气裹着暖意将她包裹。落地窗外，霓虹流淌如星河，勾勒出城市的繁华，却照不进楼下那些寂静角落。她拆开包装，见汤汁漏在袋中，心头莫名升起烦躁，皱紧眉头拿起手机，不假思索给出三星评价，备注：“送餐较慢，汤汁洒漏，体验一般。”
此时的叶琦正骑行在赶往下一单的路上，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他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瞥见三星评价的瞬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的光暗了暗。他没有停顿，也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拧紧车把，身影在夜色里绷得笔直，如一株逆风而立的野草。
凌晨两点半，尖锐的胃痛将肖柏玲惊醒。麻辣烫的辛辣刺激了慢性胃炎，疼得她蜷缩在床上，额头渗满冷汗。她挣扎着爬起来翻找药盒，却发现胃药早已告罄。绝望之际，她再次点开外卖软件，惊喜地看见附近有家24小时药店营业，立刻下单了胃药。
十五分钟后，订单被接单，肖柏玲看清骑手头像时愣住了——竟是方才送麻辣烫的人。
叶琦刚送完前三单，正靠在街角避风处想歇两分钟，眼皮重得像挂了铅。连续骑行近十个小时，双腿早已麻木，眼底布满血丝，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疲惫。新订单弹出的刹那，他疲惫的双眼重新聚焦，看清地址时，心底掠过一丝无奈——又是锦绣园，同一栋楼，同一个门牌号。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调转车头，朝着药店方向驶去……
第二次见面，肖柏玲留意到更多被忽略的细节：他眼底的血丝密如蛛网，眼袋浮肿得像灌满水的小口袋，显然许久未曾好好休息；黄色外卖服的肘部磨得发白，布料薄得能看见内衬，右膝处缝着一块不显眼的补丁，针脚粗糙，该是他自己匆匆缝补的；递药时，他的动作比上次更迟缓，手的颤抖也愈发明显。
“您……还好吗？”话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肖柏玲自己也愣了愣，她从未对陌生骑手说过这样的话。
叶琦显然也没料到她会主动关心，愣了两秒，随即挂上职业化的笑容，语气故作轻松：“没事，谢谢关心，就是有点累。”
肖柏玲回到公寓，吞下药片，喝了几口温水，胃痛渐渐缓解，可一丝隐约的不安与愧疚，却在心底悄悄蔓延。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街道上偶尔有黄、蓝色外套的外卖骑手掠过，像夜色中游动的萤火虫，渺小却执着。她想起那双布满伤痕的手、那个跛着的背影，还有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指尖一动，取消了三星评价，重新改成五星，补充备注：“骑手不易，服务周到，抱歉之前评价草率。”
凌晨三点半，叶琦的手机电量告急，仅剩23%。他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外找到公共插座，蹲在冰冷的地面上充电。屏幕突然亮起，系统消息弹出：“顾客已修改评价为五星，感谢您的优质服务。”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眼底的疲惫被一丝暖意驱散，嘴角缓缓牵起极淡的弧度。他从口袋摸出剩下的半个干馕，慢慢咀嚼，这一次，干涩的面饼竟也多了几分滋味。
新订单恰在此时涌入，备注写着：“富华大厦A座3502室，五份扬州炒饭，麻烦尽快送达。”叶琦看了看电量，咬咬牙拔掉充电线塞进兜里，再次跨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深处。他要趁着天亮前多跑几单，给女儿多攒点医药费。
清晨六点，天微亮，肖柏玲从噩梦中惊醒。梦里，那个穿黄色外卖服的骑手在无尽夜色里骑行，车轮不停转动，却永远到不了目的地，身影渐渐渺小，最终融进黑暗。她惊魂未定地起身倒水，站在窗前平复心绪。
天边泛起朦胧鱼肚白，城市即将从沉睡中苏醒，街道上渐渐有了零星车辆。肖柏玲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楼下，忽然看见那个熟悉的黄色身影歪歪扭扭地骑行在路边，速度越来越慢。下一秒，电动车猛地一晃，连人带车重重摔在人行道上。
她的心跳骤然收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来不及多想，抓起外套就往楼下冲。
叶琦试图撑着地面站起，左腿却完全使不上力——旧伤在长时间奔波下复发，叠加连续十二小时的高强度骑行，肌肉彻底罢工。他挣扎着想去扶电动车，车把却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寒冷与疲惫交织，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一双米白色毛绒拖鞋停在他面前。叶琦抬头，看见肖柏玲蹲下身，伸手帮他扶起电动车，语气满是焦急：“您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叶琦摇了摇头，咬着牙再次尝试起身，却又重重跌坐回去，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没事……歇会儿就好，老毛病了。”他不肯去医院，一来耽误接单，二来医药费又是一笔开销，他舍不得。
尽管叶琦一再拒绝，肖柏玲还是坚定地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别硬撑，身体要紧。”她望着他苍白的脸，补充道，“订单损失我来承担，你放心。”
救护车呼啸而至时，叶琦已虚弱得说不出话，意识也有些模糊。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他抬上担架，口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肖柏玲弯腰捡起，屏幕亮起，壁纸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八九岁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