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从骨科诊室出来时，医院大厅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着醒目的广告：“假肢新品上市，以旧换新立减两千”。她下意识低头看向右腿——膝盖往下十五公分处，碳纤维接口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里面的液压杆歪斜着，像东倒西歪的筷子。
“必须更换。”骨科医生推了推反光的金丝眼镜，语气不容置疑，“只能一万二换新，没有别的办法！”小雅攥着缴费单在原地怔立了三分钟，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一万二，她月薪三千八，房租每月一千八，母亲住院费还差一万三……这串数字像块烧红的铁，烙得她胸口生疼。
七月的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断裂的假肢突然变得格外沉重。她拄着拐杖往巷口挪动，经过老槐树下时，那个常坐在树下的修车老头正用锉刀磨电动车内胎。老头姓字名谁无人知晓，只记得他背驼得厉害，缩在那儿像只收拢翅膀的老鹳。常年捏锥子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耳上总夹着根没点的香烟。
“大爷。”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老头抬头时，她已将假肢轻轻放在地上。明知修车匠未必能修这个，可医院那串数字压得她喘不过气，总得找个地方松松气。
老头没说话，伸出黑泥指节摸了摸断口，又托起歪斜的液压杆转了转。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躺着圆了棱角的螺丝刀、缠着电工胶布的锤子把、油纸包着的钢锯条——油纸边都翻毛了。他先将假肢架在膝盖上，用锯条小心剐去裂口周边的碳纤维，锯齿吃进材料时总要停一停，像在掂量力道。有骑电动车的小伙来修锁，他头也不抬：“请稍等一下哈。”
接着是锉刀。粗锉打底，细锉修边，锉下的黑末落在他的蓝布围裙上。阳光透过槐树叶在他背上移动，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渍，能看见里面弯曲的脊骨。处理液压杆时，他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个生锈铁盒，里面散落着铜垫片、弹簧、螺丝帽。他挑出两个垫片，用锉刀将内圈磨大些，套上液压杆后，拿小锤轻轻敲打。敲几下便停住，侧耳细听声音，再继续敲打。
小雅忽然想起童年——爷爷修缝纫机也是这般，找块铁皮剪成形状，用铆钉铆上，再拿锉刀磨平。那时东西坏了都修，不像现在动辄换新。老头重新装好液压杆，用胶皮锤敲了敲接口，又取小号精砂纸打磨锯口处。砂纸旧得快没了砂粒，磨出的边缘却平整光滑。接着他翻出管瘪掉的胶水，用锥子捅开封口，挤出一点抹在裂口，再剪了块旧自行车内胎贴上，用手指按实。
“好了。”他终于开口。小雅套上假肢，卡扣扣紧的瞬间，那条腿又活了过来。她走了两步，轻轻跺了跺脚，修过的位置纹丝不动。低头细看，黑色胶皮边缘几乎看不出痕迹，上面仅隐约留着老头黑胶的指印。
“大爷，多少钱？”老头摆了摆手：“你已经很不容易了，能帮就帮，不要钱！”小雅急道：“可您忙活了大半天啊……”“没什么成本。”老头用锉刀指了指内胎，“旧胎不花钱，胶水也是旧的。”
她站在那，忽然不知说什么好。想说自己有钱，几百块总拿得出，可老头已开始给小伙修电动车锁了，耳上的烟软塌塌垂着，他也不管。等小伙骑上电动车走了，小雅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见老头仍坐在那儿，背驼如石，手底下一上一下在忙活。旁边是穿梭的电动车、行人、卖西瓜的三轮车，而他像块长在地上的石头，纹丝不动。
她俯身掀开裤管看腿，膝盖下十五公分处，那小块黑色内胎上的指印已褪去不见。她想起医院电子屏的广告还在滚动：“以旧换新立减两千”，想起医生藏在镜片后的小眼睛：“只能一万二换新，没有别的办法！”
回家后，她盯着修复的假肢坐了很久。次日，她买了包软华子，想表达一下心意。巷口老槐树下，老头依然坐在那修车。她把香烟轻轻放在工具箱上：“昨天……太谢谢您了。”老头抬头看看香烟，又看看她，没说话，只把香烟拿起来，又放回原处。然后他低头继续修车，手底下的动作没停。
小雅站了会儿，转身要走时，身后传来老头沙哑的声音：“下回再有问题，还过来啊。”再回头，小雅看见老头耳上换了根新香烟，手里的香烟正袅袅冒着烟圈——他终于点上了。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照在工具箱上那包软华子上。
小雅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是钱换不来的——
比如，那双能修旧物、化腐朽为神奇的手；
比如，那颗不赚黑心钱、始终坚守善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