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都市小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 第0章 烟火里的余存
  深圳龙华,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出租屋五十六平,一室一厅改的两室。客厅中间挂了道布帘,帘子那边睡着老人和孩子,这边是夫妻俩的地盘。墙皮鼓着包,墙角渗过水,洇出一片地图似的黄渍。小慧拿挂历纸糊过三遍,还是盖不住。
  傍晚六点半,小慧在灶台前转身都难。锅里油刚热,青菜倒下去,刺啦一声,油烟混着水汽往上蹿。房东留下的抽油烟机转起来嗡嗡响,像老人喘粗气。她拧小火,侧身去够盐罐——盐罐搁在灶台最里头,得踮着脚。围裙带子挂在门把上,一扯,整个人往后趔趄了半步。
  稳住了,锅里的蛋还在翻。金黄的蛋液裹着葱花,香气闷在厨房里,出不去。
  门锁响了两声,钥匙卡了一下才转开。龙闯推门进来,肩上扛着一袋大米。他一米七五的个头,扛得肩膀歪着,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领口湿了一大片。那件灰色短袖洗得发松了,袖口卷了两道。左边衣角磨出了毛边,右边胸口有块油渍,洗不掉了——中午在工地上蹭的。他没换,回来路上又出了一身汗,油渍洇开了,像朵淡灰色的花。
  “青菜降了,两块五一把,嫩得掐出水。”小慧没回头,锅铲翻着蛋。
  龙闯把米靠墙放下,地板震了一下。他抄起灶台边的抹布擦了擦手,又顺手擦了擦灶台。这是他的老习惯,小慧说过多少回不用,他不听。
  “今天多跑了四单,这个月能多挣两百。”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慧嗯了一声,把炒好的蛋盛进盘子。盘子是瓷的,边缘磕了个小口,她专门留着盛菜——好盘子舍不得用,怕摔。
  布帘一动,婆婆探出半个身子:“闯儿回来啦?妞妞饿了,饭好了没?”
  “快了妈,再等两分钟。”
  婆婆缩回去,里头传来孩子的声音:“奶奶我要吃蛋蛋!妈妈炒的蛋蛋!”
  “好好好,给你留着呢。”
  小慧听见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她把最后一道蒸南瓜端上桌——南瓜是早上在菜市场收摊时买的,一块五一斤,皮上有个疤。她削掉了,里头还是好的。
  三菜一汤摆上折叠桌。桌面贴的仿木纹纸翘了边,透明胶粘过。清炒青菜、番茄炒蛋、蒸南瓜,紫菜蛋花汤飘着葱花,油花星星点点。
  五个人围坐。公公先动筷,夹了块南瓜,嚼得很慢。假牙不太合适,他尽量不张大嘴。婆婆给孙女夹蛋,连夹三块,自己碗里一块没留。龙闯扒饭,偶尔抬头看小慧一眼。小慧正把自己碗里的蛋往婆婆碗里拨,拨了两块,婆婆又拨回来。两个人筷子碰了一下,谁也没说话。
  妞妞含着南瓜,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妈妈做的比外面好吃,外面的蛋蛋是苦的。”
  小慧手顿了一下。上个月带孩子去吃了回肯德基,套餐里的蛋挞,孩子咬了一口就吐了,说苦。她当时没吭声,回来路上在便利店买了袋盐焗鸡蛋,三块五,孩子吃了两个。
  “好吃就多吃点。”她摸了摸孩子的头,没接话。
  公公忽然咳了两声。婆婆拍他后背:“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不是抢,这南瓜甜。”公公声音闷闷的。
  龙闯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刮了一下。
  饭后小慧洗碗。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有点黄,她放了几秒才接。龙闯坐在沙发上,就着那盏台灯翻笔记本。本子是孩子用过的作业本,背面空白页他裁了,用线绳订的,写满了字。字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初中毕业,字却写得端正。小慧说过他,他说写乱了自己看不懂。
  房租2500。孩子学费1800,下个月还要交校服钱,120。生活费2860,这个月超了点,因为公公拿了两回药,一回85,一回120。水电气320。手机费两个人加起来58。妞妞的画画班停了,一个月省380,但孩子不知道。小慧跟老师说的是“下学期再报”。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存款”那栏写下3000。笔尖停了停,又描了一遍,描完想了想,在旁边画了个小括号,写了个“够”。
  够什么?他没写。
  小慧擦着手过来,往他杯子里续了水,没看本子。杯子是搪瓷的,白底红字,“奖”字掉了一半,只剩“大”字下面那个“贝”。
  “爸的药该续了,我明天去社康开。”她说。
  “嗯,发了工资转你。”
  “不急,这个月还撑得住。”
  两个人都没提那个3000。
  夜里十点,孩子睡了,老人也睡了。公公的咳嗽声隔着布帘传过来,一阵一阵的,不重,但没停。婆婆起来过一回,给公公掖了掖被子,又躺回去。
  阳台摆着两只塑料凳,一红一蓝。红的腿短,坐上去往前倾,小慧每次都坐蓝的,把红的留给龙闯。楼下是城中村的巷子,烧烤摊的烟往上飘,混着洗衣液的味道。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着,像没人住的蜂巢。
  龙闯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信用卡账单,他看了两秒,锁屏,揣回兜里。花呗、借呗、信用卡,半年前就全关了。关的那天小慧在旁边看着,他一个一个点,点完把手机递给她:“也查查。”小慧查了,花呗额度三千二,她也关了。
  关完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这阳台上,谁都没说话,坐了很久。后来小慧说了句:“也好,欠着的时候总觉得日子是借来的。”
  龙闯没接话,把她的手握了握。
  “明天我早去菜市场,土豆六毛一斤,多买点,能放。”小慧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嗯。”
  “南瓜也便宜,再买两个,妞妞爱吃。”
  “嗯。”
  “妈说想吃鱼,草鱼才四块五……”
  “买。”
  小慧笑了一下,没出声。龙闯的肩膀硬硬的,全是肌肉。扛了一天大米和水泥,骨头缝里都是酸的。她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他身上有汗味,有水泥灰的味道,还有一点洗衣液的残留——她早上给他洗的那件短袖,用的是最便宜的那种,两块五一袋,柠檬味的,闻着像假的。
  “等攒够了,换个大点的。”龙闯说,声音不高,”不用多大,五十平就行。让爸妈有个自己的屋,妞妞能在地上爬,不用天天钻布帘。”
  小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想起上个月中介带他们看的那套房,宝安那边,五十八平,月租三千八。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有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子。她当时就站在那棵树的影子里,没说话。
  三千八。多了一千三。
  她没跟龙闯说。
  风从楼下吹上来,带着点潮气。深圳的夜永远不会真正凉下来。远处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灭了,烧烤摊的烟也散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偶尔一声摩托响。
  月光薄薄一层,落在阳台铁栏杆上,落在那只搪瓷缸子上。缸子搁在凳子中间,里头攒了大半罐硬币,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还有两个游戏币——妞妞塞进去的,她说那是钱,能买冰棍。
  不知被什么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脆脆的,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两个人都没动。
  公公又咳了两声,隔着布帘,闷闷的。婆婆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小慧忽然说:“今天青菜两块五,比昨天便宜了五毛。”
  龙闯说:“嗯。”
  “明天可能还降。”
  “嗯。”
  “降到两块我就多买两把,腌一坛,冬天吃。”
  龙闯没说话,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指头上有层薄茧,是常年握锅铲磨出来的,粗粗的,暖暖的。他的手更粗,虎口有道疤——上个月搬瓷砖划的,缝了两针,没去医院。小慧拿创可贴给他贴了三天,他嫌闷,撕了,现在还是一道红印子。
  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不吵了。
  小慧直起身,揉了揉腰。坐太久了,腰疼。她三十二岁,腰已经不太好了。龙闯说过带她去看,她说不用,贴个膏药就行。膏药两块钱一贴,她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