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午后，闷热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房爽蜷缩在沙发上，空调外机的轰鸣混着此起彼伏的蝉鸣，如无数根淬了火的钢针，一下一下扎进他的耳膜。他死死攥着那份法院判决书，指节绷得发白，油墨印的“房爽”二字在扭曲的光影里张牙舞爪，墨色好似活了过来，顺着指尖往骨缝里钻，似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思绪不知不觉被拉回到2018年。
那时的互联网行业正处在如盛夏果实般蓬勃的时期，蓬勃得能听见拔节的声响。三十刚出头的房爽，是圈子里公认的天之骄子。他在一家头部IT大厂工作，凭着扎实的技术功底和拼命三郎的闯劲，月薪像坐火箭似的，从初入职场的一万块蹿到了三万块。他穿着定制西装穿梭在陆家嘴直插云霄的写字楼间，身边依偎着温柔可人的女友陶璐，总觉得整个世界都踩在了脚下。在上海扎根的梦，似乎近得能闻到花草的芳香。
看房的日子，每一步都浸着蜜糖似的期待。
上海中心城区的房价高得像云中的山巅，但房爽眼里依然燃着自信的火焰——只要肯拼搏，总能攀上属于自己的那一座。
最后，他在浦东新区祝桥看中一套95平的小三居。位置是偏了些，可规划图上即将动工的地铁线、日渐清晰的商圈轮廓，像给未来打了束追光，让他眼里的光更加明亮。
单价五万八，总价五百五十万。
他咬着牙拨通了爸妈的电话。
听筒那头，爸妈没有半点犹豫，连夜翻出存折，捧出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加上自己几年来辛苦打拼攒下的存款，二百万首付总算有了着落。
剩下的三百五十万，办了三十年按揭贷款。每月一万九千六百三十一元的月供，对月薪三万的房爽来说，不过是追梦路上的小小碎石子而已，抬脚就能轻轻碾过去。
收房那天，夕阳的金辉漫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淌成一条光河。
房爽和陶璐相拥在空荡荡的客厅，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甜香。他俩计划着，转年办场带草坪的婚礼，把卧室装点成陶璐喜欢的奶白色基调，儿童房要装个小滑梯，甚至连孩子的乳名，都在心里偷偷念了好几遍。
房爽尤其盼着，等将来有了娃，就把父母接过来。一家人围着餐桌吃饭，爸爸讲老家的趣事，妈妈给孩子夹菜，那画面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可命运的烈马，在2020年突然脱了缰。
互联网行业突如其来的寒冬，冻得整个行业打寒颤。裁员、降薪的风潮像吹不散的雾霾，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房爽所在的公司也没能躲过。当HR把离职通知书放在他桌上时，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曾让他骄傲的业绩、熬到凌晨的灯火、秃了的鬓角，在这一刻全碎成了泡影。
起初，他并没有太在意——
毕竟自己才三十五岁，有经验、精力旺盛，技术也过硬，找份新工作不过是小菜一碟儿。
然而，现实却像块冰，一次次狠狠砸在他脸上。
三个月里，他投了上百份简历，跑了二十多场面试，换来的全是客客气气的“再等等”“不合适”……
房爽这才真正尝到“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滋味，那种没落中产的无助，像严冬的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随着失业的打击不断加剧，生活的压力也如潮水般涌来。银行的月供提醒短信，比闹钟还准时。看着账户余额一天天往下掉，绝望才真正在舌尖发了苦：每月一万九千六百三十一元的房贷；加上物业费、水电费、通讯费，还有每天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开销，就像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曾经腻歪到分不开的一对情侣，也被日子磨没了脾气。争吵成了家常菜，那些“一辈子在一起”的誓言，也在锅碗瓢勺的磋磨下，碎成了一地残渣。
“小璐，要不把房子卖了，咱们回老家吧？爸妈还能帮衬，日子能松快点。”房爽红着眼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们再这样下去，真的撑不住了。”
陶璐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她怎能不知道这处境的艰难？可大上海装着她太多的梦想，怎么甘心就这么走掉。沉默了好久，她哽咽着说：“爽，对不起……我不想拖累你，我们……分手吧。”
分手后的日子，房爽像具没了魂的躯壳，陷在失恋、失业的泥沼里。
直到某天，他盯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惊醒：必须卖房，及时止损！
联系中介时，他还抱着点指望：就算位置偏点，可装修精致、保养完好、又是新房，挂六百万不算高吧？
可现实又给了他一巴掌。
房子挂出三个月，连个询价的都没有。
中介叹着气摇头道：“房先生，现在市场低迷，您这地段又偏，真要急卖，三百五十万或许有人捡漏，不然，就……”
“三百五十万？开什么玩笑！”房爽只觉得耳朵里炸了锅。
五百五十万买的房，加上税费、装修，还有这几年还的贷款，如今竟要腰斩？
房爽像被人兜头扇了个耳光，心里的不甘和绝望疯长，像野草漫过了胸口。
亏本甩卖，咽不下这口气；月供，实在扛不动！
走投无路的房爽，万般无奈地做出了个冲动的愚蠢决定——断供！
他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在银行又一次来电时，对着话筒吼道：“房价跌成这样，房贷我还不起了！你们把房子收走吧！！”
三个月后，“院子”的传票像催命符，钉在了门上。
房爽盯着判决书上的数字，两眼发直：
诉讼费：2042元；
律师费：50000元；
财产保全费：3000元；
银行罚息：65825元；
合计：120867元。
逾期不还，利息翻倍，还会被列入失信黑名单……
房爽无助地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判决书抖得像片落叶。
猛然间，他发疯似地冲着窗外呐喊——
“我不过是想买个房子，想有个家，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亏二百四十七万，我也认了！房子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为什么，非要把人逼上绝路啊……？”
他那沙哑的吼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撞来撞去，最后被闷热的空气吞了个干干净净。
窗外的乌云越积越厚，墨黑得像要坠下来，一场暴风雨眼看就要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