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三十分,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里钻了进来,在床脚投下一片模糊的菱形光斑。丈夫的手机突然亮起,屏幕里穿素色旗袍的女人正搅着砂锅,字幕显示:“好太太凌晨五点就起来给一家人煲营养粥啦。”他转头看枕边人,妻子张着嘴巴睡得正酣,额头全是汗,湿头发黏在脸上,像一团没梳理过的乱麻。床头柜上,昨晚剥的橘子皮堆成小丘,边缘蜷曲着,恰似干瘪的嘴唇。
十五分钟后,枕头下的手机轻轻震了震。妻子手机屏幕亮起,红发博主翻着白眼嚷:“月薪五千的男人都是低能儿,留着过年吗?” 锁屏壁纸上,是她去年吹蜡烛的笑容在冷光里褪成惨白,恍若一张被岁月啃过的老照片。
五点四十五分,婆婆的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唢呐声:“儿媳不敬婆婆,天理何在!”老人猛地坐起来,踉跄到阳台,一把拽过儿媳的真丝睡衣狠狠摔在地上。丝绸在瓷砖上蜷成一团,倒像片揉皱的花瓣。
六点整,儿童房传来窸窣响动。平板里戴眼镜的男孩语速飞快:“快乐教育,才是真王道!”蓝光洒在摊开的数学作业本上,第三题空白处凝着几团橡皮屑,像撒了把面包渣,无声嘲笑着孩子的懈怠。
早餐桌摆着四碗泡面,热气裹着手机屏幕的冷光往上冒。沉默被丈夫的嘟囔打破。
他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眼神空洞且机械地滑动着短视频界面,嘴里不住地抱怨:“人家媳妇天不亮就……”话还没说完,妻子瞬间被激起了火气,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猛地将手机怼到他眼前,仿佛要把屏幕里的内容硬塞进他眼里。屏幕中,身着笔挺西装的女人正用力敲着桌面,声嘶力竭地尖喊:“不会疼老婆的男人都是冷血动物!”尖锐的声音似要冲破屏幕,在空气中炸开。
“我要快乐,不想上学啦——”孩子突然哭喊着掀翻作业本。泡面汤“哗”地漫过“四年级三班”的字迹,墨色在油花里晕成污痕,恰似他此刻混沌的心。
婆婆刚要开口,话未出口,儿媳已迅速亮出手机屏幕,上面赫然写着:“凶婆婆倚老卖老,好不自尊。”字间还闪着刺目的红感叹号。
四部手机的声响混作一团,乱成一锅粥,活像首没谱的交响乐,上演着荒诞的闹剧。
丈夫手机界面闪着《女人是一个家最好的风水……》,妻子那边显示着《女人只管貌美如花,男人就得赚钱养家……》,孩子平板飘着《孩子越管越厌学……》,婆婆手机循环着《娶了不孝媳,家门缺少烟火气……》。
这些荒诞不经、彼此观点截然相悖的心灵毒鸡汤,如同暗夜中悄然滋生的毒藤,在各自的手机屏幕上肆意蔓延。它们似一群恼人的蚊子,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不断钻进人的心里,撩拨得人心慌意乱,难以平静。
这时,楼下突然炸开了锅。男人扯着嗓子喊:“算法说了,女人就得温顺体贴!”紧接着,女人尖着嗓子回怼:“我刚刷到,男人就该跪舔老婆!”随后,对门老太太举着手机追外孙:“推送都讲了,学霸是打出来的!”连广场舞喇叭都换了词儿:“不孝子孙就该用棍棒来管教!”这调子混着鼓点儿飘荡,听得人头皮直发麻。
泡面凉透了,油花在碗沿结了层膜,跟家里这气氛一样,黏糊糊的,透着股生分。
窗外,信号塔的紫光把天染得乌糟糟的。远处有孩子背乘法口诀表,“三七二十一”的童声刚飘到楼下,就被一阵手机提示音吞了。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可那光穿不透信号塔周围的迷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罩住。
在这个信息茧房的推送时代,人人揣着个手机,乐此不疲,甘愿被洗脑。
倒也真应了那句——
傻子共振,越震越疯癫,越震越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