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电子奶嘴时代
“佟雪乖，看这个！”
妈妈把那个发光的方块塞到我手里时，我正坐在婴儿车里啃脚丫。那是我人生中第一部手机——屏幕裂了道缝，边角还沾着米糊。
从此，这块会唱歌会发亮的玻璃，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比布娃娃亲，比爷爷奶奶亲，甚至比爸爸妈妈还亲。
上幼儿园第一天，其他小朋友哭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只有我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捧着手机看《小猪佩奇》。园长夸我是“全园最乖的宝宝”，妈妈得意地晃了晃手机：“这招比安抚奶嘴管用十倍！”
爸爸更绝。他发明了“手机钓鱼法”——把手机吊在晾衣杆上，让我像追香蕉的小猴子似的转圈。“既锻炼颈椎又省心，”他边录像边发朋友圈，“二十一世纪育儿新妙招！”
二、我们家的日常
早晨七点。
妈妈煎着荷包蛋，手机架在抽油烟机上播连续剧。“哎呀，男主角真帅呀！”她尖叫着把味精当成了盐。
晚上六点。
爸爸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哈哈哈”的笑声像生锈的门铰链。
饭桌上，三颗脑袋低垂着，六只眼睛盯着三个屏幕。筷子偶尔在糖醋排骨上方相撞，却没人抬头看对方一眼。
最绝的是上厕所时间。
爸爸在马桶上打游戏，妈妈对着镜子拍抖音，我蹲在浴缸边看吃播。有次小区停电三小时，我们像三只被切断电源的机器人，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最后不约而同摸黑想要给手机充电。
三、模糊的警报
三年级开学那天，我发现黑板上的字变成了游动的小蝌蚪。
“肖佟雪！这道题你来做！”
数学老师的声音像炸雷。我眯着眼睛往前凑，鼻尖都快贴上黑板了。
验光仪里的热气球越来越模糊。“左眼425，右眼375。”眼镜店老板摇头叹气，“现在的小孩子啊……”新眼镜压得我鼻梁生疼，但世界总算不那么模糊了。
回家路上，妈妈突然尖叫：“你戴眼镜丑死了！”她手忙脚乱拍照发朋友圈：“急！九岁就近视成这样，这可怎么办呀？在线等！”配图是我的九宫格丑照。
四、弯曲的成长
“肖佟雪！坐直！”
班主任第N次敲我课桌时，我的下巴贴到作业本上了。
长期低头玩手机，我的脊椎像根被压弯的芦苇。
体育课测坐位体前屈，我的手指离脚尖还差十万八千里。“哈哈哈肖乌龟！”男生们笑得前仰后合。汗水顺着矫正器铁支架往下淌，在蓝色校服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小河。
康复科的矫正器像中世纪刑具，睡觉不能翻身，跑步会硌出血痕。但最疼的是同学们的目光——他们盯着我的金属支架，就像在看博物馆里的畸形标本。
五、走神冠军
“这道题选什么？肖佟雪！”
英语老师的声音突然劈进耳朵。我慌忙关掉藏在课本下的漫画APP，抬头对上四十双看好戏的眼睛。
我的注意力像漏水的筛子。
上课时想着游戏段位，写作业时惦记着短视频，连刷牙都要单手刷朋友圈。
期中考试卷发下来时，那个血红的“54”像张咧开的，嘲笑的大嘴巴。
“你以前可是考满分的啊？！”数学老师把试卷拍在课桌上。
六、被吃掉的光阴
整理旧物时，我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六岁时的我在阳光下追泡泡，圆脸上沾着彩虹色的肥皂水。
镜子里的我现在是什么样呢？
浮肿的眼袋像装了两个茶包，眼镜滑到鼻尖，矫正器在肩膀上勒出紫红色的沟壑。
手机吃掉了我清澈的眼睛，挺拔的脊背，专注的能力……
还有那些本该在草地上打滚、在图书馆探险、在琴房叮叮咚咚的美好时光。
七、关机实验
今天早晨，我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把手机扔掉，金属碰撞声清脆得像打碎了一个玻璃牢笼。
推开窗，初夏的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
阳光像温热的蜂蜜，慢慢融化了我发僵的颈椎。
远处操场传来拍篮球的声音，
一下，两下……，
像是心跳重新开始的节奏——
我要做——学——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