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莉这辈子就陷在“所有人都欠她”的念头里,日子但凡有一点不顺心,全是别人的错。她从来不肯往自己身上看,只揣着一肚子怨,量自己的委屈。
天刚蒙蒙亮,晨光还带着凉意,丈夫老周就钻进了厨房,熬粥、煎蛋,把早餐的烟火气一点点支起来。他性子温厚,话不多,几十年如一日默默忙活,不图一句夸,就盼着家里安稳,日子能顺顺当当往下过。
可这份实打实的心意,半点暖不透吴莉。她习惯性把身边人的付出全当空气,专挑针尖大的瑕疵往大了说。扫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她眉眼立马沉下来,语气冷得像冰:“煎得又干又老,天天做饭天天敷衍,根本没把这个家放在心上。”
老周没吭声。过了这么多年,他早摸透了她的性子:旁人尽心,是虚情假意;事事包容,是心虚理亏;待人诚恳,是另有所图。在她那儿,谁都有错,唯独她自己永远无辜,永远受了天大的委屈。
桌边的儿子早习惯了家里这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儿。他敛着声,低着头,安安静静往嘴里扒饭,连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刚才抬手时不小心碰掉一根筷子,就这么点小事,还是招来了她劈头盖脸的训斥。
“毛手毛脚,跟你爸一个德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吴莉的话像小刀子,一句句往人身上扎,“做什么都不靠谱,一点用处都没有。”
少年攥紧手里的碗筷,咬着牙把委屈咽回去,半个字都不敢反驳。从小到大,母亲的数落就是家常便饭:考出好成绩,是运气蒙的;主动帮着做家务,是敷衍应付;平日里乖巧安分,是呆板木讷;只要出一点小差错,整个人就全被否定了。长年累月的数落,一点点磨掉了他的底气,骨子里慢慢生出化不开的自卑和怯懦。
吴莉的小心眼和猜忌,从来不分亲疏远近。她天生敏感,爱记仇,看什么都先往坏处想。邻里凑过来寒暄两句,她觉得人家是故意嘲讽;家里人坐下来拉两句家常,她认定是在指桑骂槐;旁人好心劝她两句,她非但不领情,反倒把这笔账记在心里,动不动就翻旧账、揪小辫子。别人但凡有一点过失,她能放大十倍百倍,自己撒出去的所有戾气,她转头就全忘了。
就连对疼了她一辈子的年迈父母,她也半分体谅和感恩都没有。老人总把她挂在心上,一回家就忙着给她做爱吃的饭,柔声叮嘱这叮嘱那,把长辈的温情全捧到她跟前。可这份沉甸甸的亲情,在她眼里天经地义,半点不值一提。她心安理得接着所有人的包容和偏爱,稍有不顺心就满脸不耐烦,硬邦邦把老人的话堵回去,把最尖刻的脾气,全撒在了最亲的人身上。
她心里永远揣着两本账:自己可以随便撒气、挑错、挤兑身边所有人,半分不肯回头看自己的问题;却听不得任何人半句辩解,半句反驳。家人的退让,在她眼里是理亏;亲友的包容,在她看来是本分。所有人的迁就,都填不满她心里那个没底的怨坑。
日子一天天往下过,吴莉天天皱着眉,嘴里的抱怨没停过。在她心里,丈夫永远不够体贴,孩子永远不够争气,父母永远只会唠叨,身边的万事万物,就没有一样能顺她的心意。她永远往外找错处,从来不肯往自己身上看,死死攥着“受害者”的身份不放,用没完没了的坏情绪,一点点耗光了家里所有的温情。
在外人眼里,她家庭完整,不愁吃穿,握着普通人最盼的安稳日子。没人知道,她早就在自己和所有亲人之间,亲手砌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这堵墙隔开了家里的烟火暖意,扯断了一家人的情分,让老周只能憋着气过日子,让孩子在自卑里长大,整座家常年裹在化不开的精神内耗里。
她怨了大半辈子,总叹世道不公,人情凉薄,一根筋地认定全世界都对不起她。却从来没明白,人心里的幸福感,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心里装着宽容和知足,慢慢攒出来的。
很多家庭的不幸,从来不是因为穷,也不是因为遇上了什么天塌下来的灾祸,恰恰是因为有人永远不肯自省,抱着没完没了的偏执和情绪内耗不放。
这堵困了她大半辈子、耗光了一家子温情的怨墙,从来没人逼着她砌。那些没来由的猜忌、没道理的苛责、没尽头的抱怨,一砖一瓦,全是她亲手垒起来的,最后亲手把自己本该稳稳当当的好日子,堵在了墙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