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氛剑拔弩张，皇上明显地不快，十三爷难得的恼怒不满，故作潇洒的摆夷女子之后的轻佻无知。
富察马齐却老神在在地端坐于朝臣首位，面上摆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可他垂在袖中的手稳如泰山，眼角的余光更是轻飘飘地扫过仪欣，当瞥见自家侄女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锐利与锋芒时，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安稳了许多。
他这个侄女很有手段，他倒是不必担忧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上不得台面的闲散郡王给她气受了。
“皇上。”在这个连皇后和华妃都不敢开口的安静场景中，富察仪欣施施然站了起来，双手端着一只描金白玉杯，缓步走向御座前的皇上与怡亲王。
“皇上与怡亲王兄弟情深，殷殷相护，正如棠棣交辉，手足同心，臣妾瞧着，只觉得心中暖意融融。这般温情，倒和臣妾在家中时，几位兄长对臣妾的爱护一般真切。”
仪欣站定在二人面前，声音清亮却不张扬，“今日恰逢除夕，家国同庆，臣妾斗胆，想借这一杯薄酒，敬皇上，敬怡亲王，敬这煌煌天家，殷殷亲情，敬我大清肱骨，敬王朝千秋万代。”
众人缓过神，都纷纷起身，气氛看上去重新热闹起来，“敬王朝千秋万代！”
皇上嘿嘿笑了一声，抬手亲昵的点了点仪欣的鼻子，“朕的昭贵妃就是这样耍赖皮的吗？你要敬的太多，一杯酒怎么够？”
虽是如此说，依旧是特别给面子的一饮而尽。
这个台阶，仪欣给的很好。
怡亲王才是他的真兄弟，兢兢业业为他分忧，不离不弃；反观那个果郡王，没分寸、没本事，只会在这般重要的场合惹是生非，实在无用。
郡王？
他的十三弟，劳苦功高，历经风霜，才得了亲王爵位；而允礼不过是个摆夷女子所生，身无寸功，仅凭先帝几分薄宠便混了个郡王，竟只比十三弟低了一级？这般落差，实在不妥。
怡亲王见皇上喝了酒，也笑着说道，“今日夜宴如此天家气象，彰显皇兄新帝登基，威仪赫赫，臣弟也得感谢小皇嫂劳苦功高，让臣弟也能和皇兄长畅所欲言，共享天伦。”说着痛快的一饮而尽。
当年那个风流倜傥、潇洒俊逸的侠王，即便历经先帝迁怒、宗室疏离、兄弟背刺的种种磋磨，眼底依旧藏着清风朗月，行事说话依旧滴水不漏，句句得体周到，让人听着舒心。
仪欣对这个人比较满意，轻描淡写的在识海中吩咐小狐狸帮忙，将爱神权杖中的一小丝灵气送到怡亲王的身上。
这个人不错，以后留着给她和她儿子打工。
皇上看怡亲王还要倒酒赶紧拦着，“十三，不可多饮酒了，你这身子也不大好，就算心里高兴，也不要贪杯。”
怡亲王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却见刚刚还笑意融融的仪欣在果郡王靠近想要搭话敬酒的时候突然皱着鼻子呕了一下。
皇上一愣，赶紧回过头扶着仪欣，“这是怎么了？平日不是很能喝吗？莫不是贪杯了？”
仪欣顺势靠在皇上手臂上，目光极淡地扫了一眼身旁表情极其不好的果郡王，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回皇上，臣妾没事，许是方才殿内暖意太盛，有些气闷罢了。”
可她那张惨白的脸色，即便有妆容遮掩，依旧清晰可见，衬得原本明艳的眉眼都弱了几分。
皇上皱了皱眉，其他人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就算能看见大多也会装作看不见，这是皇家自己的事情，他们跟着圆滑的昭贵妃敬酒说吉祥话就够了。
知道太多，是什么很好的事吗？
“下去更衣吧，顺便让执勤的太医来看看。”皇上扫了一眼一脸懵懂尴尬的果郡王，没说什么，只是压低声音和仪欣说道。
一个不成器、与他本就没什么情分的弟弟，和一位出身显赫、能为他笼络人心、撑起场面、还为他构建起一个和睦场景的昭贵妃，孰轻孰重，他比谁都看得明白。
因此，他故意忽略了果郡王那窘迫无措的脸色，只是让仪欣回到座位上，自己则 坐在高位上有意无意的看着仪欣离开的方向。
皇后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种预感甚至强大到让她想不顾一切的去看昭贵妃到底怎么了。
喝醉了？
还是······
皇后一身的冷汗，不敢去想那个自己最接受不了的可能。
怡亲王目送皇上亲自扶着仪欣转身离席，缓缓收回目光，懒懒地靠在铺着软垫的座椅上，方才饮下的酒液熏得他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眉眼间却无半分醉态，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眸，锐利得能把从未经历过腥风血雨的允礼从皮囊看到骨头。
允礼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参与过九龙夺嫡的兄长们，随便拎出来一个，都不是他这个连入场券都拿不到的后来者可以匹敌一二的。
从前兄长们不拿他当回事，他自然没有直面过来自九龙的锋芒。
可如今·····
允礼微微皱眉，只觉得自己怕不是走了一步烂棋。
他方才确实是嫌弃这宫宴太过沉闷无趣，满殿的奉承与讨好听得他心烦，才忍不住擅自离席，去外面透气散心。
毕竟，那个从前总是孤家寡人一样的皇兄，今日竟突然变得“人缘极好”，在那位八面玲珑的昭贵妃的巧妙指引下，那些错综复杂、连他都从未理清过的宗室姻亲关系，竟突然变得清晰和睦，所有人都簇拥在皇上身边，言笑晏晏，仿佛他们从前就这般亲近无间。
允礼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是皇阿玛最疼爱的孩子，虽然都说皇阿玛最爱废太子，可他始终觉得自己不比二哥差多少。
他胤礽是元妻嫡子，自己也是皇帝心上人的幼子，按说心里的地位应该是不相上下才对。
从前有很多人簇拥在他周围，他以为自己对那个位置是有希望的，可随着自己长大，他才逐渐的发现，原来自己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是离那个位置最远的人。
因为他流淌着摆夷族的血，所以皇阿玛肆无忌惮的宠爱他，尽情地在自己身上泼洒那些无法再给予二哥的父爱。
因为没人会觉得自己有一星半点的可能，所以他就被选中成为皇阿玛弥补对废太子愧疚的载体，皇室彰显“仁厚”的幌子，他不会，也不可能会是那个能真正站在权力巅峰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