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欣不太知道他又抽什么风,但面上半点不显疑惑,笑意温婉地同前来传旨道喜的苏培盛寒暄。
“有劳苏公公亲自跑一趟永寿宫,一路辛苦。”
富察仪欣话音刚落,绥珠便已经端着茶盘笑吟吟地上前,将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递到苏培盛手中,指尖微动 一个绣工精致无任何标记的荷包便稳稳当当滑进了苏培盛宽大的袖口。
苏培盛笑得像是他自己封了昭懿贵妃一样,“奴才惶恐!能抢到给娘娘传旨道喜的好差事,是奴才的福气,全沾了昭懿贵妃娘娘的喜气。娘娘不仅不嫌弃奴才粗鄙,还赏了这般上等的好茶,可见娘娘心善,奴才真是好命!”
仪欣端坐在主位上,脸上笑意不改,带着几分坦坦荡荡的试探,“苏公公这话就见外了。只是本宫素来知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皇上骤然降下这般厚恩,本宫虽满心感激,却也想知道个中些许缘由。
若有哪些地方做得合了皇上心意,本宫往后也得多多勉励自己,不负圣恩。不知苏公公方便透露一二吗?”
苏培盛笑得像朵花似的,“娘娘说笑了,皇上素来爱重娘娘,如今身怀龙裔更是后宫独一份的贵重,娘娘安好,小皇子安好,皇上自然万安,这便是最大的合心意了。”
仪欣挑挑眉,哦·····
原来如此。
看来沈常在的身孕,终究是戳中了皇上的心事,让他不得不直面未来几年子嗣凋零的隐痛了。
在前朝政绩斐然春风得意的皇上被沈常在的身孕打了一个闷棍,他自己心里清楚沈眉庄的孩子养不活,偏偏还没办法说什么,是以反倒愈发不愿意去见这个莫名其妙有了身孕的沈眉庄。
眼不见,心不烦,也免得直面那份注定会落空的期待。
可身为帝王,身为父亲,那一腔难以言说的愧疚与迫切的爱子之心,又要如何表示呢?
自然是要表示给能给他孕育健康皇嗣的昭贵妃了。
“小主!小主您要小心自己的身子啊!腹中还有龙裔,可万万动气不得!”
新拨来伺候沈眉庄的几个宫女齐齐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偷瞄着自家小主。
沈眉庄立在殿中,那双往日里满是端庄傲气的眸子,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怔忡。
永寿宫昭贵妃晋封昭懿贵妃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现在所有的人都在笑话她吧?
沈眉庄看着送到她宫殿里,被宫女们当做宝贝一样供起来的御赐之物,只觉得心灰意冷
这样的东西,只怕连永寿宫的宫女都瞧不上吧?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也是,富察仪欣腹中的子嗣,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龙裔,是满妃之子,背后还有富察氏这样的名门望族撑腰
而她本身就在昭懿贵妃之下,她的孩子自然也是天生就比人家的孩子矮了一头,二者又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与常熙堂的混乱不堪不同,西配殿合春堂内,柔答应正皱着眉头,指尖烦躁地敲击着桌面。
东配殿方向传来的呜呜咽咽的哭声,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断断续续飘进殿来,扰得她心烦意乱。
柔答应的身家性命乃至于全家的荣辱,都攥在沈府手里。她本就不是贪慕富贵之人,对后宫里的争宠夺势更是没有半分执着。
若不是沈眉庄行事荒唐,连莞答应那样惹了大祸失了圣心的人都敢私下往来,沈府怕她坏了家族前程实在没了办法……
又恰好赶上皇上驾临咸福宫,柔答应才在沈府的刻意示意与敬嫔的顺水推舟之下爬上了龙床,得了这份“恩宠”。
如今成了小主,她也只希望能跟着敬嫔好好地活着,敬嫔性子温和,无儿无女,又在宫中站稳了脚跟,若是日后她能侥幸生下一儿半女,寄养在敬嫔膝下,她便能远远看着孩子长大,安稳度日,此生便也知足了。
谁想到沈眉庄这神来一笔,偏偏在这个时候怀了身孕。
这本是沈家的希望,是沈府盼了许久的龙裔,偏偏托生在了沈眉庄这个蠢钝如猪又眼高手低的大小姐腹中。
她简直想不通,永寿宫的昭懿贵妃是什么身份?那是连皇后都能挤兑得毫无还手之力,身怀龙裔且圣宠独断的人物,沈家不过是寻常官宦,与富察氏相比·····
嗨,这么对比都是抬举了沈家,那两个妃子有了身孕皇上态度不一不是很正常嘛?
她是不明白为什么沈眉庄总是要和上面的人去比,要皇上对她和富察女一视同仁?
想想也不可能啊,与其这般自寻烦恼,不如安安分分地养胎,好好生下孩子,好歹也算有个终身依靠,平平安安的把这辈子度过去,岂不是比什么都强?
“走吧,去常熙堂看看沈常在。”柔答应愁眉苦脸的揉了揉眉心,“她这么闹下去也不是一回事,到底是沈氏的血脉。”
咸福宫的风波尚未平息,景仁宫的皇后却早已陷入了更深的绝望。她前脚刚收到沈眉庄怀有龙裔的消息,后脚便传来了皇上晋封昭贵妃为昭懿贵妃的圣旨,让她一时间只觉得万念俱灰,当晚就行色匆匆的拜见了太后。
太后此刻也是一脑门子的官司,根本无暇顾及皇后的委屈。十四的伤无力回天,派去恂郡王府的太医与府医反复诊断,得出的结论如出一辙。
日后腿伤永无痊愈之日,行动不便,终身致残;更严重的是,伤及根本,再也无法人道,身心皆遭重创。
弘春也没好到哪里去,初春的湖水泡了那样久已经毁了根基,日后哪怕是个春寒料峭,秋风乍起都要格外的小心,随便的一场风寒都能让恂郡王府向宫里报丧。
如今皇上又莫名其妙下了一道晋封昭懿贵妃的圣旨,明着抬举富察氏,皇后的后位摇摇欲坠,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的荣耀更是全面崩盘。
太后看着眼前满脸绝望的皇后,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力和隐晦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