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懿贵妃……”
到底是厮杀半生的太后，惊怒翻涌不过几息便硬生生敛得无影无踪。昏花老眼骤然凝起淬毒般的威慑，唇角扯出一抹僵硬又阴鸷的冷笑，“好本事啊，富察家果然教出了个厉害角色。”
若是别人被这等上位者的杀气压顶或许早就害怕了，可是仪欣是会振翅高飞羽翼丰满的凤凰，怎么会畏惧这个垂垂老矣的毒蛇。
“臣妾本事一直都不错，不然也不会得皇上爱重。” 富察仪欣缓缓直起沉重的孕身，指尖漫不经心敲了敲酸胀的腰侧，语气坦然又倨傲，“太后，臣妾月份重了站不住，现在能坐下说话了吗？”
太后坐直了身子，眼神眯了眯，“自然。”
守在一旁的佑惠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从随行的仪仗匣里抱出两只云绒靠垫与一床厚织锦坐垫，托罗也旋即打开随身捧着的描金保温壶，倾出一盏温凉适口的绿豆百合汤，双手稳稳捧着递到仪欣面前，全程无声无息。
太后僵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地看着仪欣端盏轻啜，宫人伺候得行云流水，这幅做派真不知道谁才是太后，眼底的寒意层层叠叠涨上来，妒意与旧恨搅得心口发紧。
她想起来了，曾经她也是佟佳贵妃身边那些伺候的人之一，也是这般俯首帖耳，她专给佟佳贵妃递帕，时机掐得必须要分毫不差，必须在佟佳氏抬手刹那，将绣满纹样的丝帕举到眉心，堪堪够那位天之骄女随手接过。
高高在上的皇帝表妹自然是要永远仪态万方的。
“昭懿贵妃，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吧？” 太后收回飘远的思绪，看着仪欣接过绥珠递来的帕子，轻轻吐净漱口水，才压着心头的翻涌，不动声色地开口打探，“先帝当年，本就喜爱粉蓝色，哀家亦是如此。”
仪欣显然没打算就这个问题深究什么，“哦，太后说喜欢就喜欢吧，也不是什么金贵的颜色。”
太后：·········
太后一口气堵在喉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脸色青黑一片。
“昭懿贵妃，” 她彻底撕去伪善面皮，“哀家是国母太后，真要治你的罪，你以为你能脱身？你以为你跑得了？”
仪欣挑了挑眉，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倒隔着炕桌，亲昵地往前凑了凑，嘴角还带着几分笑意。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真以为是太后极其喜爱的妃子在和太后撒娇亲昵，“太后又不是没暗地对臣妾下过手，何必在这里给自己找补呢？之前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难道都忘了？”
“本事没几分，架子倒是摆得比谁都大。”
太后瞳孔巨颤，盯着富察仪欣的眼睛，“你知道了？”
富察仪欣做作的捂着嘴，“太后这么震惊干什么？乌雅氏才发家几年啊？怎么就觉得自己能只手遮天？”
“放肆！” 太后恼羞成怒，拍案厉声高喝，“来人！将这不敬哀家的 ——”
“太后低声些吧！难道光彩吗？”富察仪欣厌烦的撇撇嘴，刚刚肚子里的小娃娃轻轻踹了她一下，仪欣知道这是她儿子在疑惑今天怎么不陪他玩。
真是淘气。
太后眼神阴冷的盯着富察仪欣，“富察氏，富察氏是要翻天吗？你该不会以为在哀家的寿康宫，你也能全身而退吧？”
“太后不会以为在你的寿康宫，就能收拾得了臣妾了吧？”富察仪欣笑吟吟的反问，笑得愈发从容惬意，眉眼弯弯间却淬着锋芒，语气轻慢又带着几分戏谑。
顿了顿，富察仪欣突然提起来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话题，“说起来，隆科多大人的爱妾李四儿姑娘，您该还有印象吧？那可是个出了名的嚣张跋扈性子，虽是汉女出身，却比咱们满人姑奶奶的架子还大。平日最是喜欢在京城里走走逛逛、寻衅滋事，隆科多大人偏生爱她至深，半点都舍不得约束，日日陪着她出游，便是朝堂公务繁忙抽不出空，也必定会安排一众家丁婆子前呼后拥地跟着，生怕她受半分委屈······”
“你说这些干什么？”太后额角青筋直跳。
仪欣一脸无辜的反问，“自然是给太后娘娘提醒啊？难不成太后觉得，臣妾今日特意来寿康宫，是为了挑衅您不成？”
太后的拳头慢慢的握紧，她现在不仅是心中忐忑的问题。
她现在，感觉到了那个一直隐藏在黑夜中看不清面孔的庞然大物伸出了爪子。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太后皱着眉，色厉内荏。
富察仪欣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太后，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这样，我很不喜欢。”
竹息早就跪在一边不敢说话了，太后看着瑟缩的竹息，但就这么一个奴才，就让她的气势落了半分。
富察仪欣今日这般有恃无恐，定然是知道了些什么，说不定还握有实证。她是太后不假，若是从前，她和皇上还有几分母子情意，皇上尚且念及旧情，她有一万种法子让富察仪欣自食其果，让富察家付出代价。
可偏偏……
太后突然想通了什么，看着富察仪欣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是你！是你给皇帝下药！”太后拍着桌子，怒目圆睁，“是你，是你故意让皇帝吃了那些东西，你敢有损龙体！”
“你故意挑拨离间，让皇上和哀家离心离德！”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你好狠毒的心肠！哀家绝对不能让你这样的毒妇，留在宫中祸害皇上、祸害大清的江山·······”
“停停停。” 富察仪欣厌烦地皱了皱眉，抬手打断她的嘶吼，“太后，您还是省省力气吧。你们母子为什么离心，还要我再帮您重复一遍吗？”
太后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到底都知道什么？
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