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好家世真是了不起啊。”
咸福宫常熙堂内，沈眉庄扶着门框，指尖攥着冰凉的帘幕将其撩开一角。春日的阳光融融洒在庭院里，柳丝抽芽，海棠缀枝，一派生机盎然。
可她死灰般颓败，眼底空洞无神，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与颓丧。
她虽只是居于咸福宫的偏殿，可腹中揣着皇上的皇嗣，是如今后宫之中，除了昭懿贵妃之外，唯二怀有龙裔的人。
即使和上面那一位不配比，但好歹也算是立得住脚，不算是个聋子瞎子，该知道的消息，只要愿意打听都是可以知道的。
人人都在说，昭懿贵妃前些日子被太后以极高的礼遇热情地请去寿康宫聊天叙话。更难得的是，太后竟遣了自己的心腹竹息嬷嬷，亲自护送昭懿贵妃往返，全程鞍前马后，半点不敢怠慢。
还有传言说，二人在寿康宫殿内屏退了所有宫人，促膝长谈了许久，相谈甚欢，太后瞧着昭懿贵妃的眼神，满是喜爱与看重。
甚至有宫人私下议论，说昭懿贵妃娘娘自身福气充盈，腹中的小皇嗣更是自带祥瑞，太后那病了许久的身子，自见过昭懿贵妃一面后竟好了许多。
这般殊荣，已然是后宫妃嫔望尘莫及的巅峰，可这还远远不够。
皇上身边最得力的那位心腹太医，如今也成了昭懿贵妃身孕的保驾护航之人，日日前往永寿宫请安问诊，态度殷勤备至，听说昭懿贵妃午后出行恐怕受了热气，特特的前去请平安脉·····
一桩桩，一件件，昭懿贵妃所享有的殊荣，如同潮水般涌来，铺天盖地，将沈眉庄衬得愈发灰头土脸。
她同样怀着龙裔，同样是皇上的妃嫔，可在昭懿贵妃面前，却像是尘埃比皓月，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真就是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小常在·······
“啊！来人！本小主的肚子好疼啊！”
常熙堂又闹了起来，隔壁西配殿合春堂内，柔答应正倚在窗边听着隔壁传来的阵阵喧闹，忍不住又轻轻叹了口气，这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几回叹气了。
她就想不明白了，老老实实地躲在咸福宫养胎，把孩子生下来不好吗？
现在昭懿贵妃风头正盛，大家伙都盯着她的肚子，反倒是没人在意沈眉庄，这不是一般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吗？
“啪！”
一声脆响猛地在景仁宫大殿内炸开，皇后手中的描金茶盏狠狠掼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得绘春满身都是。
绘春浑身一僵，她不敢多问，也不敢抬手擦拭身上的茶水，猛地跪了下来。
剪秋走上前轻轻对着绘春使了一个眼色，绘春心领神会，连忙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又对着皇后重重磕头就下去了。
“娘娘·····”剪秋皱着眉，看着暴怒甚至是絶望的皇后一脸的心疼。
“昭懿贵妃……” 皇后的声音满是化不开的哀怨，她踉跄着走到窗边，周身的颓败之气几乎要溢出来，“竟是连太后都奈何不得她吗？连太后都要捧着她、顺着她吗？”
她前些日子刚收到乌拉那拉氏宗族送来的密信，信上说京中不少王公宗室早已早早地开始筹备昭懿贵妃诞育皇嗣的贺礼，更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福晋私下里频频议论，说昭懿贵妃的怀相极好，一看便是怀了阿哥。
皇后想不明白，也咽不下这口气 。
富察仪欣不过是个贵妃，凭什么能在重臣宗室之间有这么大的面子？凭什么她生个孩子，就能劳动这么多王公贵族为她奔走筹备贺礼？
从前她也没见过先帝爷的德妃娘娘这么有牌面的啊？
皇后对太后的指望彻底落了空，原本便对太后没什么好感的皇后，这下子更是心冷如灰，连半点与太后商量对策的心思都没有了。
皇后满眼怨毒的坐在朴素冷清的景仁宫中，“太后年纪大了，开始心疼自己的孙子了。”
剪秋看着皇后的狰狞样子，心里打了一个突突。
“太后不中用了…… 剪秋，” 皇后忽然开口，语气诡异，说着说着，竟低低地大笑起来，在昏暗冷清的景仁宫大殿内回荡，更显阴森可怖，“太后原来也有老的那一天，也有变软、心软的时候啊…… 她那样心狠手辣、算计了一辈子的人，竟然也会有顾忌，也会对一个晚辈低头……”
剪秋赶紧看周围，小声地劝到，“娘娘，人多口杂·····”
“在这景仁宫，你怕什么？有谁会来？如今这后宫，人人只知永寿宫不知景仁宫，谁还记得，本宫才是堂堂正正、拜过祖宗、入了玉牒、受万民朝拜的大清皇后啊！”
剪秋赶紧安慰着，“娘娘，您莫要伤心。您是名正言顺的大清皇后，这是天经地义、没人能更改的事实。就算昭懿贵妃再怎么嚣张跋扈、再怎么得宠，终究也只是个妃妾而已，她不占法理，不占道义，无论如何，也越不过您去，越不过中宫的规矩去！”
皇后抱着大阿哥的小衣服又开始哀悼自己的孩子惨死的样子了，她似乎把自己生命中所有的悲哀都归结为那个雨夜，并打定了主意不想走出来。
“娘娘，” 江福海弓着腰向皇后汇报，“奴才方才听闻，咸福宫的沈常在，又派人去请太医了，说是胎气不稳，腹痛难忍，请太医前去诊治。”
剪秋还没来得及调动情绪跟着皇后一起痛哭流涕，江福海的消息递得恰到好处。
剪秋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江福海，恰好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二人是搭档多年的老人了，一个眼神就看出来对方的想法。
皇后这些日子，在昭懿贵妃那里屡屡吃亏，把自己折腾得骨瘦如柴心神不宁，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彻底垮掉。
与其让皇后一直盯着昭懿贵妃这个硬骨头，倒不如赶紧推出来一个好对付的靶子。
沈眉庄不过是个小小的常在，家世普通、恩宠微薄，即便怀着龙裔，也翻不起什么大浪。若是能借着沈眉庄的事，转移皇后的注意力，说不定还能治好皇后的心疾。
说到底，区区一个沈常在，若是能换得大清国母心神安宁，能解皇后的心头之恨，也算是她这个小小常在的造化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