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娘娘，我们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柔答应眉头紧紧蹙起，往日里柔弱风流的模样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焦灼与愤然，“她纵然是中宫主子，也断没有这样不讲道理的！那是龙胎，是皇嗣，是皇上的骨血，她怎么敢…… ”
“柔答应！”敬嫔急急开口，起身看了看殿外，又回过头看了看一床的小衣服。
什么样式的都有，有适合小阿哥的老虎纹样，也有适合小格格的兰花样子，都是她和柔答应平日里一起做的。
可身为孩子亲娘的沈常在，反倒没把这腹中骨肉放在心上，整日忙着照应碎玉轩那位莞答应，事事以旁人优先，对自己胎气不稳的身子浑不在意。
柔答应看在眼里，寒心失望了一次又一次，可一想到家中爹娘还靠着沈家庇护，只能咬牙忍下，万事靠自己小心谋划。沈常在看她这副做派反倒轻视她，觉得这个柔答应是因为出身下贱又爬了龙床需要自己这个旧日的主子庇护，时常冷嘲热讽的。
柔答应见敬嫔沉默，心头一急，“噗通” 一声直直跪在地上，对着敬嫔重重磕下头，“娘娘，嫔妾知道，人微言轻，如同蚍蜉撼树。可我们不是任人踩踏的蝼蚁，不拼一把，怎么知道没有结果？如今宫中子嗣稀薄，咱们往后长日寂寞，这孩子…… 是咱们仅有的指望啊！”
敬嫔心头一酸，快步上前弯腰扶起她，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先别急。咱们…… 先去看看沈常在。”
二人相携着来到了常熙堂，刚一进门，便觉殿内人声细碎，竟是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
“娘娘怎么来了？” 沈眉庄抬眼瞧见敬嫔，礼数上还算周全，语气却带着几分淡淡的矜傲。
她心里清楚，自己如今位份仅是常在，月例份例却样样都远超同阶，全是靠着敬嫔在暗中照拂。可她性子本就清高自傲，即便受人恩惠，也不肯轻易低头，更不愿露半分依附之色。
敬嫔不在意沈眉庄的失礼，沈眉庄同样也看不见柔答应的礼，脸上竟带着几分难掩的喜色，“娘娘有所不知，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绘春姑姑亲自来了，说眼下春光正好，皇后娘娘要在景仁宫设赏花宴，特意传了旨意，让嫔妾也一同前去同乐。”
说到这里，她斜睨了一眼身旁的柔答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嗤笑，“想来…… 柔答应是没收到这份消息吧？”
柔答应此刻没心思和她这个蠢蛋争辩，“沈常在，你当真要去？你如今怀着身孕，身子本就不稳，只需请敬嫔娘娘出面，向皇后告个假，必定是无碍的。赏花宴上人多杂乱，往来宫人、嫔妃无数，你也该为腹中……”
“好了！”沈眉庄不耐烦地打断了柔答应，她是真的厌烦极了这个柔答应。
说她不忠吧，可连沈眉庄自己都知道，柔答应当年爬上龙床，本就是沈家一手安排，沈家见她在宫中不得势，便故意让身边侍女另寻出路，为家族争一份荣光。自她怀孕以来，柔答应为了这个孩子跑前跑后，比她这个亲娘还要上心。
可说她忠诚，偏偏就是这个昔日的贴身侍女，狠狠打了她的脸，让她成了满宫上下的笑柄。在她尚未有孕之前，她这个正经沈家小姐所得的恩宠，竟还比不上一个出身低微的侍女。
那一点自小养出来的骄傲与优越感被生生碾碎，她不得不清醒地意识到曾经得到的夸赞掺杂了太多的水分，她其实本质上并不比别人高出些什么。
所以沈眉庄不想看见柔答应。
“皇后娘娘仁慈悲悯，亲自相邀，这是身为宫妃的荣幸。” 沈眉庄声音冷硬，“再说，我腹中孩儿一切安好，康健稳固，怎会因区区一个赏花宴便出事？倒是柔答应，未免想得太多了些 —— 莫不是没被皇后看在眼里、未得邀请，便心生嫉恨，见不得旁人好？”
柔答应心头又气又急，几乎要呕出血来。她哪里在乎什么皇后邀请，她在乎的从来只有沈家这条血脉，只有这个能护她家中爹娘安稳的孩子。
沈眉庄说话还是那么慢条斯理，可巧这时候，旁边的一个小宫女捧着一身新做的宫装，“小主，您要的那一身旗装找到了。”
沈眉庄起身，对着敬嫔行了一礼，“娘娘，有劳您特意过来为嫔妾费心。只是皇后既有旨意，咱们做妃妾的，理当遵从，况且也是皇后一片美意，嫔妾自有分寸，定会护好自己腹中的孩子。”
话里话外，客气疏离，界限分明。
敬嫔是个人精已经从这话里听懂了沈眉庄的意思了，这是我的孩子，和你无关。
敬嫔甚少在宫里看见这么愚蠢的东西，都被气笑了。“既然如此，竟是本宫多虑了，既然如此，本宫就不打扰沈常在挑选衣物了。”说着便施施然转身离开。
她是期待着沈眉庄的孩子不假，可是她也足够清醒。
只看沈眉庄如今还是依附着她过活却依旧如此自视甚高的做派就能想到，未来就算是这孩子平安出生，到她膝下抚养也是万千的麻烦。
更何况沈常在蠢钝至此，对真心待她护着她孩子的人横眉冷对，对暗藏杀机的皇后却奉若恩典，可见并不是能长久之人，敬嫔已经不想在她的身上再耗费心力了。
柔答应看着敬嫔决然离去的背影，急得在原地团团转，眼眶都红了，指着沈眉庄，“沈常在，你、你怎么就不明白……！”
沈眉庄缓缓转过身，脸上没半分波澜，只轻轻扶着尚且平坦的小腹，语气淡漠“柔答应，若无别的事，便回去吧。”
说完，便在宫女的簇拥下，转身向内殿走去，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