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懿皇贵妃发动,所有在圆明园的嫔妃都动了起来。
  毕竟这是整个后宫位分最高的妃嫔,更重要的是,皇上平日里的种种举动早已暗示,这位昭懿皇贵妃,用不了多久,便会成为这后宫真正的主子,大清的中宫皇后。
  托罗与赵全海此刻正守在坦坦荡荡的殿外,一边随时听候殿内的差遣,一边有条不紊地接待着前来探望的嫔妃娘娘。
  按照马齐福晋进去产房之前的吩咐,在殿外的廊下树荫下都安排好了座椅,又端来了冰镇的清凉饮品,伺候得周到细致。
  甄嬛到了的时候,便看见沈眉庄已然坐在了敬嫔身边,一身素雅,安安静静地坐着,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头美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甄嬛心中剧痛。
  眉姐姐难道是在怪她吗?
  怪她那日在景仁宫,没有护住她,伤到了她腹中的孩子吗?
  可是明明自己也是为了保护眉姐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啊!
  明明自己也一样失去了孩子,为什么眉姐姐不能体谅自己的失子之痛呢?明明他们都是一样的痛苦,为什么偏偏要彼此折磨呢?
  正在此时,从九州清晏赶来的皇上到了。
  刚一进殿,皇上就看见了坐在阴凉处安稳等候的妃嫔们,甄嬛瞧见皇上黯淡的眼底骤然亮了亮,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可她很快发现,皇上的目光只是匆匆扫过众人,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了那扇紧闭的产房大门上。
  托罗动作利索的为皇上准备了座椅清茶,皇上喝了口茶开口问道,“你们娘娘如何?”
  托罗微微躬身,“禀皇上,奴婢方才刚问过殿内的太医,太医说,娘娘胎气极为健壮,胎位也十分端正,生产之事定然顺遂。如今福晋与娘娘的生母,都在产房里亲自陪伴着娘娘,有两位福晋在,再加上太医与稳婆们随时待命,定能保娘娘与小阿哥母子平安,皇上放心。”
  皇上点点头,微微和目转了转自己的十八子。
  他现在比谁都希望富察仪欣的孩子平安健康的诞生。
  后宫已经连续流产了两个孩子,流言蜚语不绝于耳,甚至有朝臣暗中揣测,是他德行有亏,才会落得子嗣稀薄的下场。
  要是这一个也没保住,外面那些有心之人拿这件事做文章,质疑他的皇位正统性,挑拨朝臣关系煽动宗室不满,到那时,他必将面临朝堂动荡的局面,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更何况,即便最后他能勉强平息这场风波,那些流言所留下的阴影,也会永远笼罩在他的头顶,“不受天佑,子嗣稀薄”的断言,会伴随他一生,成为他最大的污点,也是对他皇权最大的挑衅。
  或许当真是幸福的人会一直幸福,随着富察仪欣的一声惊呼,殿内传来一阵响亮的孩童的哭嚎。
  不少嫔妃忍不住捏紧了帕子。
  连生孩子都这么利落,旁人不知道要挣扎多久,九死一生的事情,偏她富察仪欣好命至此。
  “奴才恭喜皇上!”
  伴随着产房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马齐福晋脸上带着未散的红晕与满心的欢喜,快步从殿内走了出来。
  身侧跟着一位神色恭敬的稳婆,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绣着金线龙凤纹样的襁褓,只隐约能看到里面小小的一团。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昭懿皇贵妃娘娘诞育一位小阿哥,母子平安!”稳婆声音都带着欢喜,马齐福晋的眼神也是慈爱又激动的。
  皇上探着头去看襁褓中的孩子,红彤彤的,闭着眼睛还在熟睡,偶尔小眉头轻轻皱一下,小嘴巴微微蠕动,模样憨态可爱,明显能看出来是个五官精致非常俊朗好看的孩子。
  皇上笑了笑,这不是他第一个孩子,但却是他第一个早早地注满了期待的孩子。
  不是期待他钟灵毓秀,承袭江山,或者在这一刻他想不起来这样沉甸甸的念头。
  他更多的是期待他平安,幸福,被很多人珍惜疼爱着长大。
  “昭懿皇贵妃诞育皇六子有功,劳苦功高,身边伺候的宫人、嬷嬷、太医,一律赏一年俸禄,以示嘉奖;阖宫上下,各赏一个月俸禄,沾沾小阿哥的喜气。传朕旨意,让皇贵妃安心在坦坦荡荡养身子,一应琐事,皆不许扰她,旁的事情,不必她多操心半分。”
  皇上珍惜的看了看那个被不断动手动脚有点生气的小娃娃,笑吟吟的让乳母抱下去喂奶。
  虽然皇上没有提及富察仪欣的赏赐,可是马齐福晋看上去依旧笑意温和,举止端庄的带着坦坦荡荡的宫人叩首,“多谢皇上恩典。”
  皇上笑着抬手,转过身看了一眼满院子的妃嫔,“华妃,你带着其他人先回去吧,皇贵妃刚刚诞育六阿哥,别吵到她。”
  华妃苦涩的笑了笑,随即垂首行礼道,“是。”
  自年羹尧被贬为副手被强势按下之后,华妃便像是一夜之间通透了许多,她依旧是那副艳丽华贵的模样,一身绯红锦裙,眉眼精致,风姿绰约,可周身的气质,却早已不似从前那般刺眼嚣张。
  如今这般眼底含着苦涩的模样,反倒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芍药,褪去了往日的张扬,尽显极致的美丽,却已然能窥见盛极而衰的痕迹,注定要一步步走向衰败,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荣光。
  皇上看着华妃的样子有些不是滋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朕明日去清凉殿看你。”
  华妃美眸睁大,随即含情脉脉的看着皇上,甄嬛远远地望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心里五味杂陈,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殿内是刚刚为他生了孩子的皇贵妃,眼前是为了他失去孩子的自己和眉姐姐,而皇上就这样和华妃含情脉脉的你来我往,刚刚对六阿哥的父子温情好像是一场笑话。
  她想笑话富察仪欣,纵然她是天之骄女,出身显赫,品性磊落又何如?纵然她身居昭懿皇贵妃之位,位同副后,实则执掌后宫大权又怎样?纵然她刚刚为皇上诞下龙裔,深得皇上看重,可又如何?
  终究无法占据这个男人的心,终究得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温情。
  可她笑不出来,因为在这场无声地对峙中,她甚至没有走到那场棋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