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给黄麦写的第一封信写得格外长，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了好几页信纸，事无巨细地说了连队里所有的事。
钢七连散了，许三多守了军营，是唯一的一个七连的兵了。
他去了红三连，伍班副甘小宁去了机步一连，白铁军去六连享福了，没事还和许三多坐在场边唠闲嗑。
成才想，他心里这么难受，黄麦也得知道才行。
不然他心里不得劲。
黄麦收到信之后几乎是跑着的。
他想去找史今，想问问他该怎么办。
可他却到了电话亭，颤抖着手一路等着，直到这通电话，到了高城那里。
高城接起电话就听见了黄麦的声音，颓唐的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自觉的坐直了一些。
“连长····我·····七连·····”黄麦的声音都不太成句子了，高城静静地听着，许久后沉沉的嗯了一声。
“麦子，大势所趋，军改，已经势在必行，能成为第一个试点的单位，说明钢七连·····”
高城想冷静的和他分析大局，想站在连长的角度上和他的士兵说，这是组织的看重。
可他听见了黄麦的声。
呜呜咽咽的。
他好像就看见过一次黄麦哭，他第一次把黄麦送走，让他去做研究。
小孩当时瘦瘦小小的，背着包袱抹着眼泪走的。
他心里不是滋味，好几天都有点魂不守舍的。
现在黄麦也在哭，他眼不见，但是能想象得到。
“麦子啊····你别哭了。”高城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趴在桌子上，话筒扣在耳朵上，“你再哭，我也想哭了。”
黄麦挂断电话，顶着红红的眼睛回学校。
史今早就在他宿舍楼下等着了，他刚下课，原本想找黄麦一起去食堂，找了一圈都没见人，后来干脆上楼去找他，同宿舍的室友说黄麦收到一封信，哭着跑了出去。
史今觉得黄麦这么哭肯定是大事，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啥信，只能在宿舍楼下等他。
黄麦回来的话，有啥事他能帮上。
黄麦垂着头，蔫蔫地走到史今身边，史今低头看着他通红的眼，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很温柔，“出啥事了，怎么哭成这样？”说着就把随身带着的干净手帕递了过去。
黄麦把头嗑在史今的胸口上，史今的笑就这样凝固在了脸上。
他听见黄麦说，七连解散了。
高城和许三多这两个钢七连最后的兵经过了痛苦的磨合。
当然是高城自己这么认为的，许三多没觉得磨合什么东西，他之前就这样。
高城满心痛苦的想找人聊聊天，许三多“是”和“知道”轮着说，特别没有让人说话的欲望。
高城决定爆一个猛料。
“我就是你们说的，将门虎子那一类的，我考上军校那一年····我爸正好当上军长，哪个军的我就不说了·····”
“咱们军的。”许三多在上铺轻轻开口。
高城：·····？
“什么？”高城猛地坐直身子，“你怎么知道？”
许三多探出个脑袋，诚恳地看着高城，“我们都知道，就连长你以为我们都不知道。”
没有一点点的讽刺，许三多这个人就不会讽刺别人。
可高城觉得这小子在挑衅他，他有证据！
“你们怎么能知道呢？谁告诉你的？”高城还是不信。
许三多道，“班长告诉我的，班长说了，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我就像个猴子似的，让你们看这么久的笑话对吧？跳上跳下的，我以为我很了不起？”高城整个人都有点颓唐的缩成一团，那么人高马大的人，感觉当时就瘦了一圈。
许三多看着高城半天，突然开口道，“之前麦子说。”
提到黄麦，高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许三多。
“麦子说，连长你都多余瞒着。”
高城被气笑了，是他的错，黄麦这个臭小子嘴比许三多狠多了。
“他说，咱们认识谁是军长啊？咱们认连长，跟他爹有半毛钱关系吗？”许三多继续说道，语气学的很像。
高城几乎能想象到黄麦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看他好戏的戏谑，那种胆大包天的云淡风轻。
“胡闹。”高城在黑暗中缓缓地笑了，把被子盖好，“睡觉！”
高城开始跟着许三多一起训练，结果刚一开头他就发现许三多这个牲口不知道啥时候已经牛到这个程度了，他跟不上不说，许三多甚至都在刻意地放缓脚步。
到了吃饭拉歌，高城更觉得是一场社死现场。
七连就俩人，还唱的什么歌。
可许三多不认为两个人的钢七连就不是钢七连了，他和从前一样，甚至比从前更努力的训练，即使是唱歌这个环节也一丝不苟。
要连带着他们的份一起。
高城开始跟着他一起唱，越唱声音越大，越唱身板越笔挺。
而就在一天中午，他和许三多正吃饭呢，有人喊他去团部。
高城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许三多，他还在默默地吃饭，大口大口的吃，但是吃相很好。
高城进到王团长办公室，王庆瑞敲了敲桌子上的红头文件。
他去师直属装甲侦察营了，去当副营长。
高升了。
高城心里不是滋味，他开口问道，“这个事，我父亲的原因吧。”
王庆瑞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师里有几个晓得你父亲是军长的？”
高城苦笑着摊摊手，“团里都知道，师里怎么会不知道？
我在团里威，营里横，十六个连长我老大，跟您都照常顶着干。
我一直以为这些是靠我自己本事挣来的，可实际上，我就像公园里的一只猴子，每天对着太阳活蹦乱跳，还以为自己天天向上。”
王庆瑞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高城脸上的自嘲和灰败，“实话跟你说，有关系，但也就那点关系。哪个军官的调动没有军长的签字？说没关系是瞎话，说全靠关系，也太小看你了，钢七连的连长，这是你响当当的功绩。”
提到钢七连，高城的眼神柔软了一点，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的笑了一下，叼了一根烟，“这两天我才明白一个道理 —— 有容乃大，无欲则刚。容是别人，欲是自己，这样天地才广袤嘛。”
顿了顿，他自己笑了笑，打趣了一句，“这尤其适合咱们机动部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