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来的路上黄麦把所有可能出现的场景都在脑子里过了千百遍，做足了抗住一切的心理准备，可当他一脚踩进钢七连的营区，鼻尖先撞上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清冷时，所有的伪装还是瞬间崩塌了。
空荡荡的营房，能跑马的装备库，只开着一盏灯的寝室楼······
黄麦没有控制住自己汹涌的悲哀和绝望。
七连的连旗还在。
它们还在随风飘扬。
像是在眺望着曾经簇拥在它身旁的兵，也像是在等着什么回来。
这个时间，应该是战友们在水房里嬉戏打闹的时间，他们会约着明天比一场，赌约可能是小卖部的一包烟。
或许更幼稚，会让对方给自己洗袜子。
关系好的这会勾勾搭搭的一边抽烟一边说小话，凑在一起暧昧得很。
钢七连的人似乎特别擅长表达自己，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知道你是被看见的，你是被信任的，你是被我放在心里的。
这大约一脉相承，因为高城这个连长就是个不太会隐藏自己情绪的人。
他的爱恨都那么炽热，都不用靠近就能感觉得到他浓烈的喜怒嗔痴。
正在黄麦想的入神的时候，他一直放在口袋里怕被压坏的那个耳机响了。
许三多的声音传来。
“麦子麦子，我是三多。”
“我今天跑了十公里，大回环也做了好多，我记不清具体多少个了，你们不在，没人给我数数。”
“我还收拾了营房。”
“营房东北角住了一窝小猫，挺好的，有小猫就没有耗子了。”
“有小猫也没那么孤单。”
“我有点想你们。”
黄麦的手有些发抖，抬起头盯着那个唯一亮着的灯。
他不敢想象这么长时间，许三多自己一个人是怎么熬下来的。
他曾经以为许三多是跟在别人身后的小尾巴，是个纯粹却怯懦的晚熟的士兵，是一个通透却不够有勇气的青年，是一个战场上最标准高效的执行者。
可今天，看着眼前连他这个自负“智勇”的人都心慌的想转头逃跑的营房，看着那盏在黑暗中默默亮起的灯，想起平常许三多给他写的特别枯燥的，几乎每天都一样的生活的信······
他才意识到那个能在无边的寂寞和孤独中一步一步行走的旅人，是天下真正的大无畏。
他掏出耳机，开口，嗓音有些哑。
“三多三多，我是麦子。”
“我回来了。”
许三多特别高兴，他盯着黄麦一直看，笑得白白的牙都露在外面，像是太久没有见过阳光，此刻正兴高采烈的晒太阳。
“麦子，你咋回来了，你咋不说一声嘞！”许三多高兴地连乡音都冒出来了，他给黄麦背着包，笑着和他说话。
黄麦路过一间又一间空荡荡黑黢黢的寝室，脑子里全都是当初这里的样子，
许三多像是看出来黄麦的难过，他笑着拍着黄麦的肩膀。
“麦子，大家都挺好的。”
“我在场边见过他们。”
“都是他们班上的尖子。”
许三多的话特别多，絮絮叨叨，从小猫说到营房，从训练说到曾经的战友，黄麦知道这是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和他说话了。
黄麦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觉得自己懦弱，虚伪，他是个小人，他比任何逃兵都下三滥。
他明明知道的，知道许三多有多寂寞、
知道钢七连最后的兵有多难熬。
他什么都知道，却还是选择去跟随高城。
他懦弱的撇下了他。
他高高在上的认为他和许三多是朋友，他以为自己那几封破信会让许三多好受一些。
可是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如今的钢七连是有多安静，那些信会让他热闹多久呢？
他的目光落在许三多放在桌子上的耳机上，他们当初一起做的。
许三多换了一个壳子，可能是他近期找到的，更小，更精致。
许三多是第一次隔着这个耳机和他说话吗？
一定不是。
可他这么久了，第一次回应他。
许三多看见黄麦的表情，有点无措的站在原地，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黄麦第一次觉得，愧疚能把人压得直不起腰来。
“对不起，三多。”
“对不起。”
许三多看着弯下腰流泪的黄麦慌忙的扶他坐在自己的下铺，绞尽脑汁的想要安慰他。
可他不知道黄麦哪里对不起他，他也不觉得黄麦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所以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去把手帕打湿，给他擦脸。
黄麦靠在许三多的肩膀上含糊着说对不起，说他要去连长身边了。
许三多听到这里很为他高兴。
连长之前就很喜欢黄麦，黄麦也特别喜欢连长，他俩又能在一起，这是大好事。
每一个钢七连的人都会高兴的，他们连长身边有人陪着了。
黄麦听见许三多这话哭得更惨了，许三多讷讷的闭上嘴。
他知道自己不太会安慰人，之前成才就说过，“别人难过的时候，许三多你别张嘴。”
“你一说话人家哭得更惨。”
许三多原本还有点不信邪，今天看来是真的。
黄麦一直哭一直哭，体力那么强悍的人居然会因为哭得喘不过气，狼狈的咳嗽，许三多给他倒热水，给他洗帕子擦脸，忙忙碌碌的。
他是家里最小的，他也没当过哥哥。
可是他当过弟弟，他知道弟弟想要什么样的哥哥。
虽然黄麦可能不认为他是哥哥，但是他觉得他比黄麦大好几岁，他就是哥哥。
“三多三多。”黄麦睡在了许三多的下铺，甚至是许三多给他铺的床。
他之前睡过这个位置，当时他的上铺是史今，他是钢七连的新兵。
后来许三多来了，这个位置传承给了他，黄麦就睡在甘小宁这个狐朋狗友的下铺。
再后来他和史今去军校了，许三多成为了代理班长，睡在了史今的位置上，下铺是他们钢七连的第五千名士兵马小帅。
兜兜转转，他又回来了，这一次，睡在上铺是许三多。
许三多听见黄麦的声音立刻从上铺探出一个脑袋，月光下显得他的脑袋特别圆，像他这个人一样，可可爱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