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自己将那夜侍寝视作新婚初夜,皇上也没有对她表现出任何格外的优待与温情。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被敬事房嬷嬷一点一点教导出来的,多一分逾矩,差一分失礼,全程没有半分属于夫妻间的温存与自在。
  她曾在心底悄悄设想,等皇上睡熟,她便悄悄起身,去剪一剪案头的烛花。不求什么龙凤花烛、彻夜通明,只当那支普通的红烛,是她与帝王之间,一场无人知晓的 “共剪西窗烛”,聊以慰藉自己对新婚之夜的全部幻想。
  可事实是,皇上在侍寝结束后就吩咐人把甄嬛送了回去,一切都是那么的合乎礼法,帝王的喜怒、失态、温情,在她面前没有显露一分一毫,甚至是夏冬春都得到过的在养心殿过夜的恩典她都没有得到。
  甄嬛心头一阵酸涩,忍不住想起新人请安那日,那个连一句话都未曾与她说过的昭贵妃富察仪欣。她暗自揣测,皇上在昭贵妃面前,也是这般不苟言笑、冷漠高贵的模样吗?也是这般只讲规矩、不谈情意吗?
  “嬛儿?”沈眉庄疑惑地看了看甄嬛的表情,轻轻地喊了她一句。
  甄嬛猛地回过神,连忙敛去眼底的失落与茫然,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伸手轻轻牵住沈眉庄的手,“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安妹妹怎么没有同姐姐一道来。”
  沈眉庄闻言,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屑,“安常在?她如今怕是心中有愧,不敢来见你这个昔日的恩人罢了。想当初你待她那般好,如今你落难复起,她却连面都不肯露,可见是个忘恩负义、薄情寡性的。”
  二人在屋内聊得火热,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对昔日情谊的感慨与对安陵容“忘恩负义”的指责,却全然没有留意到,如今的安陵容,已是位份高于答应的常在,而甄嬛,终究只是个带着封号的莞答应。
  这所谓的恩情真是比天高比海深,要安陵容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呢。
  甄嬛的悄然崛起,瞬间吸引了后宫所有势力的目光。这其中,既有一直暗中与嫡姐较劲、视所有得宠妃嫔为眼中钉的皇后,也有一身骄横力气无处发泄、见不得旁人分宠的华妃。
  连富察仪欣都觉得奇怪,按说不就是给了个封号?怎么一群人就像是炸窝一样不分身份甚至不看现实的就和人家较劲了?
  作为近段时间里,难得能从盛宠在身、怀有龙裔的昭贵妃身上分走皇上些许视线的妃嫔,甄嬛甫一复宠,便成了华妃的眼中钉。在她第一次侍寝结束后前往景仁宫给皇后请安时,华妃便毫不留情地重拳出击了。
  “听闻莞答应才情甚佳,竟能在御花园一边吹箫,一边荡着秋千,音调不乱,气息平稳,这般本事,倒是把皇上都引了去。” 华妃端坐在椅上,慢条斯理地抚了抚鬓边赤金点翠的步摇,珠翠晃动,流光溢彩。本就娇艳逼人的面容,在浓妆与华贵衣饰的映衬下,更显咄咄逼人的耀眼。
  甄嬛垂着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屑,身姿站得笔直,动作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华妃娘娘容禀,嫔妾见御花园春光正好,杏林花开得烂漫,一时心生喜悦,故而吹奏一曲聊以自娱,并无他意。”
  “哦?那看来你的意思是你能碰见皇上都是天意咯。”华妃一声冷笑,若是换做寻常的小妃嫔,华妃这么来势汹汹明摆着不安好心,顺着华妃的话头,自认才情浅薄、运气使然,再自谦几句,便可顺势避开这一道也就罢了。
  可甄嬛偏偏是个骨子里带着傲气的,浅浅笑着竟是默认的态度,摆明了不肯低头。
  一旁的沈眉庄急的忙不迭的跪了下来,“华妃娘娘,莞答应素来冰清玉洁,不染尘埃,想来也只是倾心春光如许,这才借景抒情····”
  “抒的什么情?当初在殿上,蛊惑皇上谈论艳诗、妄议妃嫔、触犯宫规的,不正是她莞答应?如今倒敢说自己冰清玉洁?我看,是狐媚祸主的心思,从未断过!”华妃立刻开口回怼。
  甄嬛等的就是这句话,瞬间抓住华妃话中的把柄,立刻扬声反击,“华妃娘娘此言差矣!皇上乃是一代圣君,英明睿智,岂会被区区一曲一姿所惑?嫔妾不才,但亦是新皇登基时经选秀入宫的秀女,这一点,嫔妾斗胆说一句 —— 嫔妾,和同批进宫的姐妹,甚至是……”
  话说到此处,甄嬛不知怎的,下意识抬眼瞥了一眼正百无聊赖地轻捻指尖,看上去对眼前纷争毫不在意的昭贵妃富察仪欣。心口积压已久的抑郁与不甘骤然翻涌。
  她开口继续说道,“甚至是和昭贵妃娘娘,都是一样的。” 她迎着华妃震惊的目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嫔妾等与昭贵妃娘娘,皆是同一时期奉旨入宫侍奉君王,何来‘狐媚’之说?华妃娘娘所言‘狐媚’之名,嫔妾万万不敢当!”
  这话直接把矛头指向了皇上,甚至还拉着更拉上了所有同期秀女,甚至将既有身孕又得圣宠的昭贵妃,一并扯进来当作自己的挡箭牌。涉及到皇上,华妃就是再怎么也不会开口了,只能愤怒的盯着牙尖嘴利的甄嬛。
  富察仪欣看着三言两语就被压制下去的华妃心生厌烦。
  半个月一次的景仁宫请安,本就沉闷冗长,偏生每次都要生出些事端来,扰得人心烦。
  “不敢当狐媚之名,僭越罪行总是要认的。”富察仪欣轻飘飘的开口,整个宫殿都没了动静。
  皇后本来看着华妃下场和甄嬛你来我往还挺高兴,一个堂堂妃位,竟被一个小小的答应怼得哑口无言,传出去,丢的是华妃的脸面。
  更让她惊喜的是甄嬛竟然如此大胆,直接挑衅起了昭贵妃。
  皇后真的是很努力的忍才没笑出来,本以为这样的哑巴亏昭贵妃总是要吃的吧?毕竟甄嬛说的也没问题,她们确实是新皇第一批的选秀秀女,这是高高在上如云端菩萨的昭贵妃和小小的莞答应唯一的相同之处了。
  最好昭贵妃被这番话气得动了胎气,最好是一尸两命。
  结果富察仪欣居然下场了。